今年的度假已经过去了一半,今天,李铭崧跟霜寒庭带着小朋友到野外露营。
露营桌上的电话响起的时候,李铭崧正端着一杯茶细细品鉴。看见来电的名字时,李铭崧的表情依旧是轻松平静的,但随着通话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的表情却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嘴角的笑意也彻底消失了。
坐在他身侧霜寒庭自然能察觉他的异样,等李铭崧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挂断了电话后,他才把茶杯搁到露营桌上,“是公司的电话吗?有晋级工作要处理?”
李铭崧摇了摇头,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是……是我妈的电话,关于正雅的。”
霜寒庭难得有些愣住,他和李铭崧在一起这些年,只见过林霞一面,而李铭崧跟林霞那边的往来也仅仅只剩下逢年过节许正雅主动打来的电话。但李铭崧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很懂事,打电话过来也只是常规的问候,从来不提任何额外要求,即使他们清楚现在的李铭崧身价恐怕早已过亿。
霜寒庭把自己的茶杯递过去,让李铭崧喝了一口温热的茶,“发生了什么事,方便说吗?”
李铭崧接过茶杯,另外一只手揽住霜寒庭的肩膀,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霜寒庭的脸颊,温声说道:“我跟你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正雅交了个男朋友的事情吗?”
霜寒庭点了点头,“知道,你之前有说过,她那个男朋友在备考公务员,好像还说过两个人快要订婚了。”
李铭崧重重叹了一口气,“好消息是她男朋友今年考上了,坏消息是上岸先斩意中人。”
霜寒庭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许正雅不是高中教师吗,这种条件放在县城里应该也是挺不错的,她男朋友为什么会想要分手?”以他敏锐的嗅觉,霜寒庭明显比李铭崧想的更深更多。
“我暂时还不清楚具体原因,”李铭崧将茶水一饮而尽,“更糟的是两个人前两天打了一架,正雅她……”
霜寒庭眉峰一挑,目光立即了悟,“怀孕了?”
李铭崧将手中的空茶杯攥紧了些,眉心紧拢,“嗯,没保住。”
溪水在几步之外哗哗地流着,孩子们在往回走,笑声逐渐在靠近。
霜寒庭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道:“所以林女士打电话过来是想让你管这件事?”
“她想的不是让我管,是让我去劝一劝正雅,别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霜寒庭对许正雅没有什么意见,如果李铭崧想发挥大哥的作用,去安慰一下遭受情伤与失子双重打击的妹妹,他也会对李铭崧的选择保持着尊重以及支持。
最终,不出霜寒庭所料,他的崧崧果然还是那个富有同理心的男人,“我明天去县里一趟。”
霜寒庭刚想开口说话,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就从旁边的灌木丛后面冒了出来。
霜如律眼睛亮晶晶地仰着,“小婶婶,你明天要去城里面吗?”
李铭崧低头看着那个小脑袋,“嗯”了一声。
如律扒开灌木丛,飞快跑到李铭崧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撒着娇,“我也想去玩!”
李铭崧摸了摸如律的头发,温柔地说道,“我是去办正事的,不是去玩的。”
如律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连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都好像蔫了几分。
霜寒庭看了他一眼,接着弯腰把他抱进怀里,用指腹擦掉他鼻尖上那粒已经干了的泥巴,“这里不好玩?”
“不是不好玩,”如律窝在霜寒庭怀里扭了扭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但是我好想吃薯条哦。”
“那明天我们一起出去,去城里待个两天才回来,好不好?”
李铭崧惊讶地看着霜寒庭,“秋秋……”
霜寒庭把兴奋的如律放下来,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自己去玩,接着他伸手把李铭崧皱着的眉心轻轻展平,“万一你也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呢?”
李铭崧看着霜寒庭那双平静的、带着薄薄笑意的眼睛,胸口郁结的气散开了一些,他握住霜寒庭的手,紧了紧,“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行四个人就出发了。
山间的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层半透明的纱挂在树梢和电线杆之间,开车往县城方向走,雾越来越薄,路两边的稻田从墨绿渐渐变成鲜绿,偶尔有白鹭从田埂上惊飞起来,翅膀拍开一片水汽。
到了县城后,李铭崧先把车开到城南那家汉堡连锁品牌店门口,他停好车,转过头看着后座,“我送你们进去。”
霜寒庭摆了摆手,“我们自己进去就行,你办你的事,办完了打电话。”
他推开车门下去,又弯腰探进来补了一句,“不急,我和如驰、如律在这里等你。”
李铭崧看着霜寒庭一手牵一个孩子走进那扇玻璃门,他看了几秒钟后,才重新起步,打方向盘往县人民医院的方向驶去。
李铭崧住院部的护士站查到了许正雅的病房号,拎着临时买的东西就直奔病房。他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带着一丝疲惫,“请进。”
李铭崧推开门,病房是个双人间,但靠窗的那张床空着。许正雅睡在靠门的病床上,她面色苍白,头发松松地拢在脑后,身上还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病床两边分别站着林霞跟许峰。
当许峰看见进来的李铭崧时,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铭崧?”许峰下巴上冒出一片青黑的胡茬,身上的深灰色短袖皱巴巴的,整个人看上去非常的憔悴。
林霞站在病床的另一侧,背对着门口,正在用手背擦眼角。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见李铭崧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没料到他会来得这样快,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这让她不自觉地抬手理了理自己耳边的碎发。
李铭崧点了点头,把手里东西递过去,,“许叔,我来看看正雅。”
许峰赶紧侧开身体,手在衣服上胡乱擦了两下才接过那兜水果,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女儿,又看了一眼妻子,最后看了一眼李铭崧,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当李铭崧看向许正雅时,许正雅也正看着他,那双活泼灵动的眼睛,如今只是安静地、平静地看着他。她的脸色很差,嘴唇没有血色,连眼睑都是淡淡的青灰色。
许正雅最终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声音虚弱地喊了一声,“哥。”
李铭崧站在床边,开门见山,“为什么跟他打架?”
许正雅沉默了几秒钟,语气淡淡地说道:“他要跟我分手,我不同意。”
听到这句话的林霞终于忍不住了,她大声地谩骂道:“康健这狗东西没良心!他考试没上班,一年多了,房租水电都是我们正雅出的,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正雅的工资?现在考上公务员就不得了了,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就想甩开正雅,自己去攀高枝!”
她越说越激动,嗓门也高起来,许峰在旁边拉了一下她的胳膊,低声说了句“别说了”,这才让她安静了下来。
李铭崧没有接话,他静静地看着病床上的许正雅,看了几秒钟,他转过头对许峰和林霞说:“你们先出去,我有话问正雅。”
林霞和许峰面面相觑,林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许峰拉了她一把,朝她使了个眼色,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出了病房。
李铭崧看着那瓶透明的、一滴滴往下落的吊瓶,忽然开口,“故意让他打你的?”
许正雅一愣,肩膀几不可见地缩了缩,她微微撇开头,把脸转向靠墙的那一面,一言不发。
但李铭崧不需要她回答,他已经从她那个下意识的反应里就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怀孕的?”他接着问。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住了。
半晌之后,许正雅把脸转回来一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在他公示期发现的。”
“胡闹!”
李铭崧攥紧双手,压在嗓子里的怒意让许正雅感觉到心悸,“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简直是胡闹!万一当时他打你下了狠手,导致腹腔大出血怎么办!”
许正雅将脸彻底转了过来,她似乎想让李铭崧看见她最真实的一面,“那正好,我死他也别想活。”
李铭崧紧紧盯着许正雅的脸,那张脸苍白、瘦削、平静得有些瘆人。他缓了缓自己的呼吸,“一个男人,值得你用生命去报复吗?他既然这么在意这份工作,那就到他单位去举报,反正总有比你这个做法更好的选择!"
许正雅轻笑了一声,“哥,我不甘心,不甘心到一定要毁了他。”
李铭崧深深吐出一口气,过了十几秒,他才重新问道:“现在你想怎么做?”
许正雅面无表情地看着李铭崧,缓缓开口,“哥,你不害怕我吗?”
这句话后,许正雅的嘴角弯了起来,却比哭还难看,“为了报复男朋友,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狠心利用。你不觉得我狠毒吗?”
李铭崧的目光没有闪躲,他冷静地回应,“我不需要害怕,是他辜负你在前,如果你狠下来想要彻底摁死他,我也不会觉得有任何的问题。”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许正雅放在小腹上的那只手上,“至于这个孩子,我没办法替你说是对还是错。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你自己心里是清楚的,如果你因此愧疚,那也是你应该承担的。”
许正雅闻言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枚留置针,透明的软管里有一小段回血,暗红色的。她的睫毛颤了两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嘶哑,“我不后悔我的决定,但我也确实对不起这个孩子。"
她吸了一下鼻子,抬起眼来,眼底那片水光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他那边公示期过了,手续也都走完了,而且他也的确攀上了高枝。如果我只是简单的举报说他品行不端,背后的人肯定是会保他的,顶多给他个警告或者调岗。等再过几年,高枝一番操作后又能美滋滋升职。”
说到这里,许正雅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后森然说道,“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欠了一条命,跟我一样。"
李铭崧看着这个曾经可爱活泼的小姑娘坐在病床上,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气算计着怎么把一个辜负了她的人摁进泥里时,他能做的只有告诉她,“既然想做,那就去做吧。”
林霞和许峰在走廊里来回踱着步子,当他们看见李铭崧推门出来后立刻围了上去。
林霞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上方有一层薄汗,她想问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倒是李铭崧先开了口,“这段时间先让她好好休养。身体是第一位的。”
接着他对林霞说道,“您拜托我的事情,我尽力了。正雅是个有主意的女孩子,会自己走出来的。”
许峰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来这一趟,铭崧。”
李铭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电梯口走去。他出了医院大门,站在那排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给霜寒庭打了电话。
“办完了?”
“嗯,办完了,你那边怎么样?”
霜寒庭嫌弃地看着两个侄子,“薯条已经吃完了三份,如律正在试图说服我给他买第四份。另外我订了一个亲子套房,明天回去?”
“好,那就明天回去。”
“你来接我们一起去酒店?”
“嗯,二十分钟后到。”
今天起的比较早,如驰跟如律到酒店后沾了枕头就睡着了。
套房外间的客厅里,霜寒庭坐在沙发上,李铭崧的头枕在他的腿上,将医院里许正雅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霜寒庭。
霜寒庭的手一边顺着李铭崧的眉骨来回轻抚,一边颇为感慨地说道:“有些方面,你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跟你其实真的挺像的。”
李铭崧抬眼看他,“比如?”
霜寒庭低下头,亲了一下李铭崧的嘴唇后缓缓给出答案,“够聪明、够果决、够狠。只是她比你更年轻,用的方式也更锋利。”
“所以啊,这件事,不会这么轻易地按照她的计划进行的,到时候说不定还需要你出面解决。”
李铭崧听到霜寒庭的这句话没有出声否认,他闭上眼睛指了指自己的额角,“老婆,再给我揉揉吧。”
(李铭崧:呼噜噜写了这么几个月,终于要给我安排上装逼环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