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到了!”阳阳第一个冲到了河沟边,他一脚蹬掉脚上那双灰色的小凉鞋,光着脚丫就踩进了水里,“快来呀!踩水好舒服呀!水是凉的!”
霜寒庭听见阳阳的声音,目光落在那片浅得透明的河面上。鹅卵石铺成的河床清晰可见,最深处也才堪堪没过阳阳的小腿肚,连膝盖都不到。
这样的水深确实没什么危险,可他的视线随即扫到河底那些大小不一的石头,大部分石头的边缘被水流打磨得圆润光滑,但有些棱角仍然锋利,泛着深青色的冷光。他还是高声叮嘱道:“都小心些,摔跤了磕在石头上受伤了就不好了。”
如纪挺了挺小胸脯,“小叔叔,您就放心吧,我跟着他们呢!”
李铭崧伸手在如纪毛茸茸的头顶轻轻揉了一把,“如纪真棒,果然是大哥哥!”
如律听见李铭崧夸如纪,立刻跑到李铭崧身边,仰着脑袋着急地问道,“我呢,我呢?”
霜寒庭面无表情地伸出两根手指,抵住如律的脑门把他轻轻推开,“别争宠,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如律“哼”了一声,鼻子皱起来,他转身就带着平安往前走,“走走走,我们也去踩水!”
李铭崧带着桶,选中了中间这段河面最开阔的地方,阳光直射下来,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浅黄的、灰白的、淡青的,错落着铺了一层。
“来,每个人拿一根。”李铭崧把桶里的工具分给了每个小朋友,除了木棍外,自己还拿了一根稍长些的铁丝钩,钩尖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锋利,却足够灵巧。
他蹲下身,裤腿卷到膝盖上方,露出结实的小腿,他把木棍伸进一块脸盆大的扁平石头底下,轻轻地探进去,手腕转动着,让棍尖贴着石壁的内侧慢慢滑行。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大约过了十几秒,他感觉到棍尖触到了什么。
李铭崧屏住呼吸,将木棍往回抽了半寸,然后换铁丝钩沿着同一道缝隙送进去,钩尖轻轻地在那个硬壳的边缘撩了一下。一只青色的小螃蟹受惊地从石缝的另一头爬了出来,八条腿慌乱地划着水,试图往旁边一块石头底下钻。
但李铭崧的动作比它更快,铁丝钩从侧面抄过去,轻轻一拨一带,那只小螃蟹就被赶到了浅水处,他空着的左手伸下去,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捏住了蟹壳的后缘,一把拎出水面。小螃蟹的两个钳子在半空中徒劳地挥舞着,张开又合上,夹住的只有空气。
“看,就是这样。要快,不要犹豫。”李铭崧提着那只小螃蟹,让它在孩子们面前展示了两秒,然后手腕一翻,把它丢进了木桶里,又顺手往桶里添了浅浅一层清水,刚好没过蟹的腹部。那只蟹在桶底翻了个身,警觉地缩在角落。
孩子们看着桶里的小螃蟹,爆发出一阵欢呼,然后迅速散开来各自找位置抓螃蟹。阳阳蹲在最下游的一块大石头旁边,把棍子伸进石缝里搅得水花四溅。平安选了一处水流平缓的浅滩,安安静静地蹲着,目光专注地盯着水底。
如驰和如律正如霜寒庭所说,到了这里就放飞自我。两个人几乎是在打水仗和抓螃蟹之间交替进行。木棍戳一下水,然后互相泼一捧水,玩两下之后才又想起来要抓螃蟹。
霜寒庭站在岸边,双手插在裤兜里,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李铭崧在河沟中央弯着腰,肩膀的线条因为专注而微微绷紧。他身边四个孩子像一群围着大人转的小鸭子,叽叽喳喳的,吵吵嚷嚷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嘈杂落在霜寒庭耳朵里,居然让他觉得热闹得可爱。
“秋秋!看这个!”李铭崧忽然直起腰转过身来。他的右手举在半空中,手指捏着一只螃蟹的后壳根部,那是一只青灰色螃蟹,比之前抓的那只足足大了一圈,蟹壳边缘带着深褐色的纹路,上面还沾着一星半点深绿色的水藻。两只大钳子被李铭崧从后面捏着根部,完全使不上力气,只能徒劳地一张一合,在半空中划着毫无威胁的弧线。
此时李铭崧脸上全是那种“我厉害吧”的孩子气得意,眉毛微微挑着,嘴角咧开,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额角和鼻梁上的水珠照成一颗一颗细小的钻石,亮晶晶的。
霜寒庭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毫不吝啬地夸奖道:“不错,抓蟹技术确实比我想的要厉害很多。”大概只有在这里、在这样的时候,这个平日里沉稳可靠的男人,才会露出这种近乎少年般的、毫无防备的快乐。
李铭崧把那只大螃蟹小心地放进桶里,大蟹八条腿迅速划动,和之前那只小蟹挤到了同一个角落。
李铭崧满意地看了一眼,重新蹲回水里,目光在河床上搜寻着下一块有潜力的石头。很快他锁定了一块较大的扁平石头,比他的两个手掌并排还要宽,颜色发深,边缘长着一层滑腻的青苔。
这种石头底下往往是螃蟹喜欢藏身的地方,水流从旁边绕过形成一个微小的回旋,碎屑和细沙在石头下游沉积成一小片浅滩。
李铭崧把手伸进石头底下,指尖先触到的是石壁底部那层滑腻的青苔,触感黏滑,带着河水特有的微凉。一些细小的、几乎看不清楚的小鱼苗在他手背旁边游来游去,偶尔啄一下他的皮肤,痒痒的。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指沿着石壁的内侧慢慢探进去,指尖在一片泥沙和细碎石子之间摸索着。然后,他触到了一片坚硬光滑的东西。
李铭崧的瞳孔微微亮了一下,他慢慢地把手指绕着那片硬壳的边缘滑进去,试图从背部把它整个托起来,就像刚才做过的那样,再次利落地完成一次完美的捕捉。手指已经卡到了那只蟹的壳腹交界处了,现在只要他轻轻一抬,就能把它整个抄出水面。
然而就在这时,那只被惊动了的螃蟹猛地挥起了它右边的大钳子,李铭崧来不及缩手,钳子就精准地夹住了他右手食指的第二指节。一阵锐利的、被硬壳边缘嵌进皮肉的疼痛从指尖迅速蔓延开来,李铭崧整个人瞬间僵住,肩膀猛地绷起来,面色都微微扭曲了一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但他咬着牙,硬是把那声几乎冲到喉咙口的闷哼给咽了回去。
这只大蟹的力道几乎是瞬间就锁死了,比之前那只小蟹的钳力大了何止一倍!
李铭崧试着往回抽了一下手指,但那只钳子咬得更紧了,细碎持续的痛感顺着指尖的神经一路窜到手腕,整根食指都开始发麻,指节处的皮肤已经被钳进去一道明显的凹痕,周围的皮肉迅速泛起了红,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一丝极细的血线。
李铭崧侧过头,飞快地扫了一眼附近几个孩子的情况。阳阳正背对着他,专心致志地用木棍戳着另一块石头的边缘,嘴里还念念有词说着什么。平安低着头,盯着水面的倒影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像。如驰和如律还在下游互相泼着水花,笑声清脆地传过来。没有人注意到他这边发生了什么。
李铭崧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想着要不要用左手去掰那只钳子,但又怕用力不当反而让蟹钳夹得更深。正当他犹豫的时候,站在岸边、正低头用手机拍水面落叶的霜寒庭注意到他的不对劲。李铭崧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了,那只探进石头下面的手没有像之前那样利落地收回来,而是僵在原处,水面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霜寒庭的目光微微一顿,下一秒,他看见了李铭崧的面色,心里“咯噔”一下,立即焦急地喊道:“李铭崧!”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连鞋都没脱,一步就跨进了水里。
“秋秋别下来,水凉!”李铭崧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赶紧出声阻止。
但霜寒庭哪里听得见这句话。微凉的河水一下子漫过他的脚踝,那双浅棕色的皮质休闲鞋瞬间浸透了水。裤腿也被迅速浸湿了,贴在小腿上。水底的圆石在他鞋底下面滚动着,他踉跄了一下,但迅速稳住,接着加快脚步,三两步涉水走到了李铭崧面前。
“怎么了?”他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心慌透过每个字都清晰地传递出来。
李铭崧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还夹在自己食指上的那只螃蟹:“没事儿,就是被螃蟹夹了。”
霜寒庭低下头看着李铭崧那只被螃蟹钳子死死咬住的手指,指节那处皮肤已经被钳进去了一道凹痕,周围的皮肤迅速泛起了红,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一丝极细的血线。
“手先从水里上来。”霜寒庭冷静说道,接着他微微蹲下身,河水漫到了他的膝盖,但他直接无视掉这令他有些不喜的湿冷感,转而双手稳稳地托住了李铭崧的手臂,仔细地观察着螃蟹咬合的角度。
“你伸手进去摸的时候是不是从侧面卡进去的?”
“嗯,从肚子那边托的,它翻过来咬的。”李铭崧的声音因为忍痛而微微发紧,但他看着霜寒庭蹲在河里的背影,裤子的下摆湿透了贴在他的小腿上,手中的疼痛好像被转移了。不喜欢这种小河沟的人,因为着急而忘却了自己的原则,无论过了多少年,这种偏爱总会让李铭崧心底踏实。
“你忍着点。”霜寒庭说话的时候,指腹已经找到了蟹钳根部闭合关节的位置,他将铁丝卡了进去,然后稳稳地用力向外一掰,那个紧咬着的钳口一下就松开了。
李铭崧的手指迅速从那对钳子之间退了出来,上面那圈深深的压痕清晰可见,边缘渗出了几颗细小的血珠。
霜寒庭抓住那只螃蟹,把它拎出水面丢进了旁边的桶里,那只蟹在桶底翻了个身迅速爬到了角落。接着他转身握住李铭崧被夹的那只手,低头仔细看着伤口。皮肤被钳子边缘嵌进去的地方有两道极细的裂口,血珠缓慢地往外渗着。
“不抓了,你都受伤了。”霜寒庭一脸严肃地说道,接着又心疼的问,“疼不疼?”
“我觉得应该是不疼的。”这句话并不是李铭崧说的,是霜如律说的。
四个小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了过来,齐齐地盯着李铭崧那只受伤的手。
平安看了如律一眼,担心地小声说:“如律,铭叔叔这都流血了,应该是疼的吧?”
“这么一点血不碍事儿的!”霜如律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爸爸之前心血来潮自己煮饭的时候,把手切住了,流的血比小婶婶的多多了,但我爸爸说一点都不疼!”
霜寒庭抬起头来,淡淡地接了一句:“那是你爸逞强,故意骗你说不痛的。”
不料霜如律却撅了撅嘴,两只手叉在腰上:“小叔叔,我不是三岁小孩了,分得清是不是谎话!”表情像极了他妈妈在法庭上辩护的模样。
霜寒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嘴角却微微抽动了一下。
如律见小叔叔不反驳了,立刻转身扑上去一把抱住李铭崧的腿。他仰着脑袋,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放软的、甜兮兮的调子:“小婶婶,你痛不痛呀?”
李铭崧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的小机灵鬼,他又抬眼看了看围着他的另外三个小朋友,最后他的视线抬起来,落在自己老婆身上。接着他心里一横,说道:“不痛!我们继续抓螃蟹!”
四个小孩子听了后,又散开来跑回各自的“据点”。
等孩子们都走远了,李铭崧这才一脸讨好地看向霜寒庭,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扯了扯霜寒庭衣摆,“老婆,反正你都下水了,要不要跟我一起抓螃蟹?”
霜寒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角绷得平平的:“勇敢崧崧不怕痛,自己去抓吧。”他说着就要转身上岸,但步子还没迈出去,手腕就被李铭崧握住了。
李铭崧五指收拢,拇指在霜寒庭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秋秋~我要是说痛,那岂不是输给二哥了?”
“输赢重要,还是身体重要?”霜寒庭侧过头,皱着眉头看他,故意将话说的严重,“夹伤可大可小,要是处理不好感染了,严重起来可是要截肢的。”
“我知道。只不过被螃蟹夹伤跟我小时候受过的伤比起来,确实不够看。”李铭崧说的是实话,他年少时在山野间长大,受过的伤也不在少数。
霜寒庭看着他,心疼漫上眼底,但嘴上还是没让步:“今非昔比。”
他弯腰用另外一只手提起装螃蟹的木桶后,继续说道:“你现在要负责的可不止你一个人了。”
“老婆教训的是。”李铭崧面对霜寒庭的话自觉理亏,于是乖乖跟在霜寒庭身后。
在河里走了两步后,李铭崧问道:“那我们现在要干什么?”
“守着四个小朋友的安全。”
“遵命!”
(豪车还差涂个车漆,你们明天睡醒了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