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刚过,酒店套房里的窗帘还严严实实地拉着,把盛夏午后的燥热严丝合缝地挡在外面。
李铭崧半靠在床头,霜寒庭窝在他怀里,两人身上盖着酒店那条薄薄的被子,被子下面的腿紧紧交缠着。
李铭崧的手机就是在这时候震起来的,他伸手去够床头柜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怕惊醒了怀里的人,但霜寒庭还是动了一下,眉心微微蹙了蹙又松开。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浮起一个意料之中的弧度,“肖主任。”
电话那头的肖富的声音带着热络,“李先生,下午好。您上午说的那个碰面安排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我跟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沟通了一下,大家都很重视您对家乡教育事业的这份心意。时间地点您来定,届时见面详谈。”
李铭崧听得懂那份客气底下藏着的东西,五十万的真金白银已经进了县团委的对公账户,肖主任作为牵线人,自然想把捐赠人跟执行部门之间的桥梁架好,把后面的路也铺顺了。于是他不紧不慢地客气应道,“麻烦您了。具体时间和地点我稍后发到您手机上。”
挂断电话后李铭崧把手机重新放回床头柜上,此时怀里的人动了动,慵懒地问道:“谁的电话?”
“肖主任的,”李铭崧低下头,下巴蹭了蹭霜寒庭的发顶,“事情办妥了,我今晚去赴约。”
霜寒庭把头往李铭崧的怀里又埋的更紧了,手指拨弄着李铭崧衬衫的纽扣,过了几秒才含含糊糊地开口,“这县里的财政好像比我想的还差一点,五十万就能把相关部门负责人都请出来了。”
李铭崧低低笑了一声,手掌落在霜寒庭的后背上,隔着衬衫感受着对方脊骨的线条,慢慢解释:“小地方就是这样。没有招商引资的资源渠道,县域经济就靠那点转移支付和税费撑着,处处捉襟见肘。五十万在县城里确实是笔大钱了,更何况走的还是捐资教育这个又体面又政绩的渠道。他们见了,自然想抓住。”
霜寒庭伸出掌心紧贴着李铭崧的胸膛,不轻不重地按了两下,“你今晚去尽快把事情定下来,别把时间拖太长了。”
李铭崧低下头亲了亲霜寒庭的额角,退开后说道:“嗯,我知道的,我再陪你睡一会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霜寒庭露在外面的肩头,手臂收了收把人搂得更紧了一些。
霜寒庭隔着薄薄的衬衫,嘴唇若有若无地碰了碰李铭崧的胸膛,心跳声隔着布料传过来,他只感觉到无比的安心,“到时候我去接你。”
“好。”
李铭崧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达定好的酒店包间,他换了一身比上午稍显低调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换成了暗哑的藏蓝色,那支钻石钢笔照旧插在手巾袋里,但腕表换了一只更内敛的玫瑰金款,表盘上不露任何标识。
当服务员推开包间那扇厚重的木门时,李铭崧难得愣了一下,邀请的客人居然已经到齐了,这让他有些意外。
包间的主位空着,主位左手边坐了一个人,右手边坐了两个人,肖富坐在右手边那位身侧,三个人的西装都穿得板板正正,深色的、浅灰的、藏青的,料子虽然普通,但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带打得工整妥帖,连袖口的扣子都系得齐整,足以看出他们对这次会面的看重。
桌上的一壶热茶已经沏好了,杯沿冒着细白的水汽。
李铭崧走进包间的那一刻,三双眼睛几乎是同时抬起来的。
肖富率先反应过来,他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热络笑容站了起来,“李先生来了!来来来,快请上座!”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侧身朝旁边的两位点了点头示意,那两位随即也站了起来。
等服务员把包间门轻轻带上,李铭崧立即含着歉意微微欠了欠身,“不好意思,是我来迟了,让各位久等了。”
肖富连忙摆手,“李先生客气了。是我们比较心切,听说您愿意为县里的教育事业慷慨解囊,大家心里都热乎着呢,希望这没有给您造成什么压力。”他笑着把话圆了回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铭崧一面走近一面说,“不会的,各位请坐。”他没有多做推让,在主位上坦然坐下。
落座之后,肖富身子微微前倾,开始一一介绍。他先是指了指李铭崧左手边那位,一个约莫五十出头的男人,国字脸,两鬓有些灰白,但腰背挺直,坐姿端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安稳沉静。
“这位是我们县财政部的负责人,林利丰主任。”肖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恭敬,显然林利丰在三人中的地位是最重的。
李铭崧侧过身,主动伸手,“林主任,您好,我是李铭崧。”
林利丰伸手回握,和蔼说道:“李先生,您好,上午听老肖说县里出了个年轻有为的家乡人,今天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肖富紧接着又指向李铭崧右手边的那位,身材微胖,面容圆润,笑起来的时候两颊的肉往上堆,眼睛眯成两条缝,显得格外亲切好说话。对方主动先伸出手来,“李先生,您好,我是教育部的杨树。”
李铭崧同样跟对方握了手,“杨主任,您好。”
此刻座次的落定也意味着本次会面人物的重要性。林利丰坐在李铭崧的左手边,距离最近,这就已经说明了他在三人中的核心地位,毕竟财政部管钱袋子。杨树坐在另一边,笑眯眯的看似最好说话,但那双眯缝眼里偶尔闪过的精光说明他的不简单。而肖富坐在杨树身侧稍偏的位置,他是牵线人,也是三人中相对年轻的那个,此刻多少充当着润滑剂和缓冲带的作用。
桌上的菜已经上齐了后,李铭崧亲自给三位主任斟上了酒。
作为牵线人,肖富率先举杯起了个头,“李先生,我代表县政府和县共青团,感谢您对县教育事业的支持,也感谢您那五十万的捐赠款。”他这话说得正式,像是在念一份口头感谢信,但他举起杯来的动作带动了气氛,林利丰和杨树也端起了各自的酒杯,杯沿在空中齐平。
李铭崧举杯回敬,杯沿比三个人都低了半寸,客客气气地跟各人碰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
杨树放下酒杯后,笑眯眯地接过了话头,感叹道:“李先生这样的年纪就如此成功,还不忘回馈家乡,真是的极其少见的。说实话,要是能有更多像李先生这样的年轻人,那咱们县的教育事业肯定越来越好,以后出去的学子也会越来越多。”
李铭崧听了这话,脸上笑意不变,说着谦虚话,“杨主任说笑了,能有今天的成就,也是吃了不少苦换来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那双眼睛在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垂了一下再抬起,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的话多了一层可信的真实感。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转而拿起酒瓶,给林利丰和杨树面前的杯子各自续了小半圈酒。
等李铭崧坐回去后,林利丰先是举起杯子朝李铭崧示意了一下,接着问道,“不知道李先生现在在哪里高就?”这个问题问得平平淡淡,像是闲聊,但在座的人都清楚,这是整个饭局的第一个正式关口。
李铭崧不紧不慢地说道,“早些年在星河的柜台工作,后来得益于身边资源的推荐跟助力,目前侥幸坐到了副总的位置。”
林利丰和杨树飞快地对视了一眼,星河珠宝他们是知道的,如今确实是国内珠宝行业的头部企业,但是说实话副总这个岗位在绝大多数企业里只能算中高层管理,年薪虽然可观,但要把四百万现金拿出来捐资助学,这个现金流跨度显然不是一个普通副总能够轻松跨越的。
林利丰此刻的心思已经绕了一大圈,在他的眼神示意下,杨树笑呵呵的语气不变,但措辞里多了一层探底的意味,“请问李先生,这次的捐资是以贵公司的名义捐赠,还是……”
“当然不是,是我个人捐资跟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当然资金的来源全部是我个人的合法收入,相关票据和完税证明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李铭崧面对试探没有丝毫的不悦,反而极其尊重地给到回答。
林利丰在一旁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后问着李铭崧,“就是不知道这剩余的三百五十万,对于您来说会不会造成资金上的压力?”这话问得太直接,直接到旁边的肖富有些紧张地搓了一下手指,但这确实是三个人必须确认的核心问题。
五十万的定金已经到了账,但如果后面的大头出了问题,项目就会卡在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上。钱到了一半停下来,比完全没到更让人头疼,毕竟地批了、手续走了一半、承诺放出去了,结果后续资金断了,那这烂摊子谁来收拾?
林利丰问完这句话之后,桌上的转盘纹丝不动,三双眼睛或多或少都落在李铭崧脸上。
李铭崧轻轻转动着精巧的酒杯,盯着里面晃动的酒液,缓缓说道:“托我爱人的福,我实际上领着两份工资,一份是工作的,一份是生活的。工作的那份自然少一些,生活的嘛,一个月收入大约在七百万左右。”
话音落下去的时候,肖富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但喉结还是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反观林利丰跟杨树,两人是纹丝不动,非常沉静稳重。
李铭崧抿了一口酒,再添上一把火焰,“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些投资项目,目前每个月的分红也是数百万入账。林主任觉得,我在资金上会有压力吗?”
他把问题轻轻推了回去,语气里既没有炫耀也没有挑衅,只是陈述完事实之后顺带反问了一句,这种从容本身就是最好的底气。
林利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李铭崧,他不会仅仅因为一番话就拍板。这个位置上的谨慎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任何一笔涉及公共资金的事务,宁可错过也不能冒进。
他垂着眼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然后抬起眼来看着李铭崧,语气依然平缓,但措辞比刚才更慎重了一些,“如果李先生真的愿意捐赠四百万资金用于县里的教育事业,我们当然感激不尽,也会在能力范围之内将项目尽快落实完成。"他特别强调了“能力范围之内”这六个字,意有所指。
李铭崧直视着林利丰的眼睛,露出一丝锋利的底色,让对面的人看见那一道寒光,又不至于让人觉得受到了威胁,“对于县里的教育财政来说,三百五十万确实不是小数目,能力范围自然也可以在一个合理的规则框架内被适当放大一些,您说是不是?”
包间里的空气凝固,三个主任沉默不语,林利丰的拇指停在了杯沿上没再摩挲,杨树那副笑呵呵的面具微微僵了一瞬,肖富的目光在李铭崧和三位主任之间来回扫动,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开口。
有些事情一旦起了头就没有退路了,饭桌上的这种话一旦接下,后面但凡出了任何岔子,谁应的话谁就得扛着。
李铭崧很懂得在这个间隙里要给对方留出台阶,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端起来一口闷了下去,酒液滑过喉咙的灼热感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空杯在桌上发出了声音,引回三人的思考,他的语调随之缓和下来,“各位主任请放心,我要的不过是需要各位主任在做事的时候,稍微配合一下。”
林利丰沉默了一息,再开口时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试探,而是带着明确的、审慎的底线感,“李先生,教育事业任重道远,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看到成效的。我们做事的原则,向来是守住底线、不逾规矩。这个前提如果不一致的话……”
李铭崧微笑着接过了他的话头,不等他拒绝的话出口,“教育具有延迟性,种一棵树得等十年,培养一代人见到成效至少得等十五年。但此刻捐赠落实的好处是立竿见影的。偏远镇上的学生能在这学期就用到跟县里一样的教学用具,能在崭新的多媒体教室里上电脑课,这些是实实在在的。您说是不是?”
林利丰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李铭崧往前略微倾了倾身,“何况,如果合作顺利的话,四百万的预算我可以提高到八百万。还不够的话,一千万我也不是不能拿出来。”
他靠回椅背上,手掌摊开,轻描淡写地说着拨动人心的话,“给家乡的教育事业添砖加瓦,对我而言是一件好事。对在座各位而言,也是一件实实在在落在政绩簿上的好事。这笔账,我想各位比我算得清楚。”
(十二点后还有一章,我正在调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