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放下端着的茶杯,他侧过头看了林利丰一眼,嘴唇抿了一下。
肖富搓了搓手指,目光在桌上三个人的脸上来来回回地走。
最终,在林利丰的示意下,杨树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露出了认真的神色,“我们能力有限,不如李先生明说。"他这话既是松了松口,也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先把对方的要求听全了,再判断有没有触到底线。
李铭崧的指腹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语气温和,“我提出的要求,对于各位来说其实很简单。第一,项目落地之后,牵涉到各部门管理该项目的人员名单里必须要有今年公示期新录取的全部人员。”
林利丰的眉头极轻微地挑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打断。
“第二,如果政府管理人员在项目执行过程中出现了任何违法乱纪的行为,我希望各位主任不要官官相护,而是依法处理。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压不捂不包庇。”
在座的个个都是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甚至二三十年的人精,李铭崧这两条摆出来,他们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嗅到了里面的指向。感情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从五十万的定金到八百万乃至一千万的承诺,李先生的最终的目的是收拾今年新招进来的某个人?
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所有的信息都传递完了,但他们不知道李铭崧到底要针对谁,以及这个人到底干了什么,居然能让这位年轻富豪愿意花四百万来“围猎”他。
林利丰呼出一口气,慎重少了一些,反而多了几分好奇,“李先生方便说一下具体的人吗?”
李铭崧微笑着摇了摇头,“不太方便,这涉及到我的私事,我只是在正当的规则之内,做一些正当的回应。”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林利丰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所有的法条和规程。第一,捐赠人指定项目管理人员名单,这在法律上没有禁止性规定,只要人员符合岗位要求,组织部门可以正常安排。第二,要求依法处理违法违纪行为,这本身就是政府工作的基本原则,谁都不能说这是错的。两条加在一起,明面上找不出任何违规的痕迹。
但真正厉害的是这个布局本身,一个刚过公示期的新人,如果被安插进了四百万教育捐赠项目的管理名单,那他身上天然就多了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他只要敢伸手、敢走歪路,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揪出来。而如果他规规矩矩做事什么都不犯,那李铭崧的四百万就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县里的孩子身上,也不算亏。
这个算盘打得精巧至极,精妙到林利丰不得不承认自己干了几十年的财政工作,这种模式还是头一回见。
他沉默着看了李铭崧好几秒钟,然后偏过头去,朝肖富和杨树分别递了一个眼神。
“李先生不介意的话,我跟两位主任出去抽根烟再进来。透透气。”林利丰站起身来,顺手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香烟。
李铭崧露出一个温文尔雅地笑容,“请便。”
三人鱼贯而出,走廊里空调的冷气迎面扑来,肖富走在最后,轻轻把门带上了。
三人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跟前,窗外是一小片县城的低矮屋顶。
林利丰把那盒烟抽出来,自己先叼了一根,然后朝杨树和肖富递了递,打火机“咔嚓”声后,三道细白的烟雾散开在空气里。
林利丰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后,他才问道:“老杨,你怎么看?”
杨树皱着眉头,五官的轮廓显得凌厉了些,他压低声音道:“目前看来,这位李先生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收拾今年新招的某个人。但他的路子走得正,两条要求你掰开了揉碎了看,哪一条都不过线。”
肖富在旁边接话,“我说一句话,不管他想收拾谁,别忘了他的第二条,违法不包庇。那就说明这个人肯定有错在先,而且错肯定不轻。咱们到时候就依法依规处理,不偏不倚,谁来了都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人家七百万一个月的收入,犯得着花四百万去冤枉一个刚考进来的科员?犯不着。所以这个人肯定有事儿,而且是大事儿。”
“那要是别人没犯法呢?”杨树把烟灰弹到窗台外面,目光沉沉地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和自行车,“万一他就只是得罪了李先生家里什么人,本身工作上干干净净的,咱们把人硬塞进项目名单,是不是太……”
林利丰“啧”了一声,他偏过头看着杨树,语气里带着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说你这个人,是不是活回去了?既然李先生能说出‘违法不包庇’这种话,那他不光是针对这个人,他连怎么收拾的法子都想好了。你想想,一个年轻人刚进体制,多少钱多少事摆在面前,你要他滴水不漏,他能做到?”
“况且人的贪念和软肋,是在合适的条件之下自然就浮上来的。用不着李先生亲手给他下套,环境本身就会给他下套。他如果能把持住了,那就是他命硬,咱也乐见其成,这笔钱照样落在教育上不亏;他把持不住犯了错,那就是活该,咱依法处理,还能落个铁面无私的名声。两条路,咱们都不输。”
肖富在旁边用力地点了点头,“而且从程序上说,捐赠人指定负责名单违反哪条规定了吗?没有啊。说白了人家是捐赠人,他甚至可以指定施工队施工,只要对方资质符合要求,咱们没理由拦着。那他指定项目管理人员的范围限定在今年新人里,到时候就说锻炼新人、培养年轻干部,这理由拿到哪张会议桌上都摆得平。”
林利丰把烟送到嘴边吸了最后一口,然后将烟头熄灭在了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最后沉声说道:“那就答应他的要求,但是!”
他回过身来看着肖富和杨树,“但是价格得涨!”
杨树愣了一下,“涨多少合适?”
林利丰眼睛微微眯起,眼里带着在规则边缘游走多年才有的老辣和精明,他把心里盘算好的数字说了出来,“再涨一百万,到时候把孩子们宿舍修得好一些。这个项目的实际造价本来也就差不多那个数,他既然掏得起,咱就让他掏得明明白白,每一分钱都落在教室的砖瓦和孩子的身上!”
肖富和杨树听完林利丰的话,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他们生怕他狮子大张嘴把人吓跑了!
他们没有让李铭崧等太久,推门回到包间的时候,李铭崧没有动筷子,他正端着茶杯慢慢喝着,见三个人进来便放下杯子,脸上依旧是那副和煦优雅的笑容。
林利丰落座之后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开口,“如果李先生提出的就是这两个要求,我们可以答应下来。”
接着他抬手把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润嗓,稳了稳情绪后继续说道,“其余的,李先生就别为难我们。程序上的事情我们会按规矩走,该报备的报备,该审批的审批,不会让人挑出毛病。但是资金方面我们希望再提高一些。目前这个预算,县里的配套压力还是不小的。如果李先生愿意加一点,项目推进的阻力会小很多,落地的速度也会快很多。”
李铭崧听完之后没有片刻的犹豫,“那就加到八百万,两所学校全部按最高标准来建,省得后续再一点一点地补。”
林利丰端着的茶杯的手僵住,他本来想的是再多加一百万用于改善宿舍条件,结果对面这个李先生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翻了一倍。
而肖富和杨树两人在旁边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花了十二分的力气才稳住自己的表情。
林利丰迅速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既然对方把话敞亮到了这个程度,他就没有必要再绕弯子了。他放下茶杯,转而朝李铭崧举起酒杯,杯沿在空气中微微倾过来,那张国字脸上的表情从之前的审慎和试探变成了诚恳与感激,“李先生。我代表横远县,感谢您的慷慨捐赠。这笔钱,每一分我们都会用在孩子们身上。”
杨主任跟肖主任立马跟上举杯。
李铭崧举起杯来迎上去,带着笑意说道:“各位主任,合作愉快。”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心适可而止,没有往深里拼酒的意思,于是饭局结束的时候几个人都还算清醒。李铭崧替每个人斟了最后一轮茶,自己也喝了几口,觉得喉间的酒气被温热的茶水冲淡了不少。
饭店门口,肖富跟杨树打车先走了,酒店门口剩下林利丰和李铭崧两个人。
门口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左一右拉长在水泥台阶上。夜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头顶的夜空中,几颗星星清晰地亮着。
林利丰站在台阶上没有急着上车,他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但他摆了摆手让司机等一等。他偏过头看着李铭崧,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李先生,我真的很好奇有什么样的恩怨,值得您这样大费周章地来办事?”
李铭崧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来。烟盒是林利丰抽的那个牌子的,他在刚才寒暄的间隙里留意到了,让保镖临时去买的。他抽出一根递过去,动作自然而不谄媚,“其实事情不算复杂,重要的是我要保全受害者,而且最好这件事从始至终都跟她毫无关系。干干净净地脱身,安安心心地往前走。”
林利丰把那根烟夹在指间,习惯性地往嘴边送去,但他忽然瞥见李铭崧的手,那两只手空空地垂在身侧,没有拿烟,也没有拿打火机。他的动作停了一下,把那根烟从嘴边拿下来,“李先生不抽烟?”
“嗯,我不抽烟,”李铭崧看着林利丰手里的那根烟,笑了笑,“您随意就好。”
林利丰看了看手里的烟,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深灰色西装的年轻人,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饭局上遇到一个自己不抽烟却会主动备着烟替别人递的人了。这既是周到,也是分寸,自己不沾,但尊重别人的习惯。他把那根烟夹在了耳朵上,没有点燃。
他拉开车门弯下腰准备上车,身子探进去之前侧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李铭崧一眼,眼里带着过来人的劝解跟通透,意有所指,“李先生,这烟啊,可吸可不吸。就像有一些事儿,可做可不做。”
等林利丰坐进去后,站在台阶上的李铭崧缓缓说道:“您放心。我说不抽烟就不抽烟。"
车门合上了,深灰色的轿车缓缓驶出酒店的停车区域,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弧线,转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李铭崧站在空荡荡的台阶上,夜风把他西装的下摆吹得微微拂动,头顶的星星比刚才亮了一些。他慢慢呼出一口气,然后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的时候看见了霜寒庭发来的一条消息,“我到了,要走的时候就给我发信息。”
嘴角那层应付饭局的、客气的笑意终于褪下去,换上了一种更深的、属于他李铭崧本人的温和,他转过身,朝着停车场的方向快步走去。
深蓝色的迈巴赫安静地停在停车场的角落,车窗降了一条缝,透出车内阅读灯微弱的光。李铭崧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的时候,带进去一阵裹着酒气的夜风。
霜寒庭偏过身就凑了过去,鼻尖贴着李铭崧的颈侧轻轻嗅了一下,眉头随即皱起来,整张脸写满了嫌弃,“回去就赶紧洗澡。”他说着已经转回身去,手指搭上方向盘,语气里那种"受不了"的意味毫不遮掩。
李铭崧靠在座椅靠背上,偏头看着霜寒庭,转眼间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右手,颇为委屈地说道,“宝贝儿,我们一起喝酒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表情。”
霜寒庭不以为然地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由他握着,自己一边单手把车从车位里倒出来,一边随口问道:“那我是什么表情?”
李铭崧半闭着眼睛,声音也带着一点酒后的懒散,“喝的微醺的时候,你会往我怀里钻。不仅会一个接一个地亲我的嘴角,还会黏黏糊糊地叫我老公。可比你现在皱着鼻子嫌我一身酒气的样子可爱多了。”
“李铭崧,你喝多了吧?”
“没有。”
“那我问你,事情搞定了吗?”
李铭崧的嘴角翘起来,他把握着霜寒庭的那只手举起来,贴在自己唇边蹭了一下,才慢悠悠地开口,“当然搞定了,你老公亲自出面,还有什么事情搞不定的?现在就等猎物自己探头,进套。”
霜寒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因为他从这个回答里确认了一件事,李铭崧确实没醉。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后,李铭崧侧着头看着霜寒庭开车的侧影,忽然又开了口,那股懒散劲儿只增不减,“秋秋,我今晚能不能一边亲你的嘴角,一边黏黏糊糊地叫你老婆呀?”
“李铭崧,禁止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