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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万的资金一旦砸下去，整个项目的运转速度立刻就不一样了。从县团委到教育局再到财政局，整个链条上的齿轮像是被人同时浇了一壶润滑油，咬合得又快又紧。
选址报告在一天之内就出了初稿，测绘队在第二天进了场，第四天施工单位的资格预审已经挂上了县政府的公示栏。
李铭崧坐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看着肖主任传过来的进度表，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嘴角弯了弯。这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至少一周，说明那顿饭的效果比他估计的还要扎实。但这件事越往后，李铭崧越不能亲自出面。
康健到底是个考上公务员的人，脑子不笨，如果让他发现这场捐赠背后的“年轻富豪”是他的话，那所有的布局都会在那一刻被看穿。所以李铭崧最后拜托了老婆，请陈默以特别助理的身份接手了项目对接工作。
陈默到的那天，第一时间拜会肖主任，当天又去财政局见了林利丰。交谈的过程中不卑不亢，逻辑清晰，完全不像一个刚接手这个工程的助理。
肖主任在办公室里送走陈默之后，转身对着林利丰感慨道，“这位陈秘书可真是个难得的人才。我说什么他都能接住，我问什么他都能答清楚，关键是人还不倨傲，分寸拿捏得比我在体制内干了二十年的还精准，怪不得李先生放心把这么大的项目交给他来对接。”
林利丰眯了眯眼，提醒着：“你看出来了吧？这位李先生明显不想打草惊蛇。咱们按事先说好的，该配合配合，该闭眼闭眼。”
就如肖主任所称赞的那样，陈默确实是一个人才。他接手之后，项目运转流畅得超乎所有人的预期，他跟县里各部门的工作人员关系维系得极好。项目上遇到的规划调整、用地手续、预算编制之类的实际问题，他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出解决方案，有时候一个电话打到京市那边的法务部，十分钟之内就能收到一份措辞严谨的书面意见。
就连财政局都开始流传着一个说法，那就是这位陈秘书比财务部的一些老员工都靠谱！
某天晚上林利丰做东，在一家本地菜馆请陈默吃饭。
酒过三巡之后林利丰端着酒杯摇了摇头，话里带着真心的惋惜，“陈秘书，您这能力怎么当初不考公呢？你要是进了系统，现在至少也是正科往上走了。”
陈默给林利丰面前的杯子里续了半圈酒，而后谦逊回道：“还是喜欢跟在我老板身后做事。累是累了点，但看着一件事从无到有、从纸上落到地上，那种成就感比待在机关里更让我觉得踏实。”
杨树在旁边咂了一口酒，看着陈默那清俊的眉眼，心思转了转。他放下筷子往前凑了凑，换了一个轻松的语气，“陈秘书这么年少有为，是个一等一的青年才俊。个人的问题要是还没有解决的话，我们县里倒是有不少好姑娘。老师、医生、机关里的都有，条件不错，模样也好，你看……"
陈默正要端着杯子喝一口，闻言后径直放下了杯子，嘴角泛起的笑容里多了一层甜蜜感，他摆了两下手，“感谢杨主任关心，已有家室。”
他短暂地停了一下，接着看似无奈实则宠溺地说道，“还是个非常能花钱的主。”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来了兴趣。
林利丰也放下筷子，把身子往后靠了靠，聊家常似的问道：“有多能花钱？”他问这话的时候纯粹是出于好奇，并不算是想从对方的家庭状况判断出这个人的收入水平和社会层级。
陈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抱怨”道：“前段时间看见别人玩股票，非说要跟着学一下，觉得自己有天赋，两个月赔了差不多一百万。”
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最近又迷上了手办，这不昨天才给我打电话，让我转十万过去，说要收一个什么限量款。”
这几句话下来，包间里安静了。
怪不得陈秘书不能考公，哪里是什么成就感不成就感的，纯粹是他老婆这个消费水平，全国哪里的公务员能养得起？一个月工资不够买一个手办的零头，真要进了体制内，要么夫妻闹矛盾，要么自己去铤而走险。于是杨主任赶紧把心里那个“介绍对象”的念头利索掐灭了。
肖主任端起杯子，立马打着圆场转移话题，“来来来，喝酒喝酒。陈秘书别介意，杨主任就是瞎操心。”
很快，桌上的气氛重新被带回了正常的轨道，几个人又聊了几句项目上的进展，宾主尽欢地散了席。
项目驻地设在一片开阔地上，天气太热，板房里的空调开着也没什么大用，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铁皮和尘土的混合气味。
陈默站在窗前，目送着那辆深灰色的公务用车驶离驻地大门，卷起的尘土在阳光下扬起一阵淡黄色的烟，慢慢沉降下去。
这时候板房的门被敲响了，陈默淡淡地说道：“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项目经理。男人的体型敦实，皮肤被工地上的日头晒成了深小麦色，穿着一件黑色polo衫，领口微敞。他进门之后下意识地微微弓了弓腰，脚步放得很轻，态度恭敬，他咽了一口口水，才敢开口，“陈秘书，我刚才约了康健今晚吃饭，他同意了。”
陈默点了点桌面上摊开的工程资料，最上面是一份工程量清单明细表，每一页的页脚都盖着施工单位的公章，“你给我看的那份清单不错，就按这份来操作，不用再做大的调整了。”
“好的好的！”项目经理的头点得飞快。
陈默伸手取下鼻梁上的眼镜，用拇指和中指揉了揉眉心处的压痕，接着嘱咐道，“喝酒误事，今晚控制着点。”
陈默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目光落在项目经理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我希望今晚能等到好消息，然后方便我后天去见老板的时候能有个交代。这段时间的进展我需要一个完整的说法，不能只拿一份录音过去。你懂我的意思吗？”
项目经理立刻挺了挺背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板房的日光灯下微微反着光，他用袖口快速擦了一下，“您放心，我对付这种人还是有经验的。”
陈默侧过身体，拨弄着图纸，随后手指抵在施工形象进度单的金额上，“事情做好了，省城的投标资格自然给你们安排上。事情做不好，我想下次你们付总也就见不到我老板了。这个道理你应该清楚。”
项目经理的额头上的汗珠再次冒了出来，他从工地打拼上来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甲方和官员，但面前这位带着银框眼镜的陈秘书，虽然说话不怒不吼，甚至脸上偶尔还带着一丝笑意，但总会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他用力点了一下头，语气也越加紧绷了起来，“我一定完成您交代的事情，绝对不会出任何纰漏。”
“好，今晚先办好这件事，后续的推进工作，我会再联系你的。”陈默说完后，便离开了办公室。
晚上八点过，夜色朦胧。
乡下别墅内，霜寒庭系着一条围裙蹲在烤架前，手里攥着一把牛肉串正翻着，炭火的热气把他的侧脸熏得微微泛红，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旁边是如驰跟如律，一脸小馋猫模样的盯着霜寒庭手里的烤串。
李铭崧坐在靠墙的一把藤椅上，腿松松地交叠着，他的视线落在霜寒庭微微弓着的背上、落在两个小孩头顶翘起来的呆毛上、落在院子角落那丛被夜风拂动的桂树叶子上。
这时，手机在旁边的石桌上震了一下又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划开接听键。
“李总，晚上好。”陈默恭敬地说道。
李铭崧“嗯”了一声后，漫不经心地说道：“进展如何？”
“证据到手了，不过对方还是比较谨慎，只收了五千块，远远达不到刑事立案的受贿标准。”陈默有些遗憾。
李铭崧的视线落在霜寒庭的方向，面上却没有任何的不悦。其实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康健能考上公务员，智商和警觉性都在及格线以上，第一次收钱就敢收大的反倒不正常。
“不着急，距离项目完工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再给他一些甜头尝一尝。甜头越多，后面甜头断掉的时候他越难受。”
“李总，万一他聪明了不再收钱呢？”
李铭崧一边起身朝着烤架的方向慢慢走过去，一边从容地说道：“这个项目，县里可是很看重的，从上到下的眼光都盯着。教育局看着教学设施能不能按时交付，财政局看着预算执行率，县政府看着明年能不能拿这笔政绩去上报。”
李铭崧俯身从霜寒庭手里拿过那把烤串，顺手把霜寒庭往旁边轻轻送了送，自己接过了烤架的掌控权，“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问题，那再小的事情也会被放得很大。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默是个聪明人，他立即就懂了，“那我这边后面安排项目经理继续保持势头。他如果上钩，那是最好，如果不能，五千块虽然够不上刑事，但足够在县里彻查一遍了。”
李铭崧翻动着手里的烤串，铁网上的肉串滋滋地响着，油脂滴落炭火的香气随着夜风散开。他笑了一下，“嗯，不错。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等我休假回去给屈禾放半个月的假。”
“李总，就一个人放假？”
李铭崧翻着烤串，一本正经说道：“我只能给屈禾放假，你又不归我管。你是霜董的人，放假不放假得他批。”
陈默彻底沉默，所以他活该领着一份工资打着两份工？
李铭崧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捂住话筒，凑到霜寒庭耳边低声说了句，“等陈默回去，给他放个假？”
霜寒庭爽快地点了点头，夜风把他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炭火的红光在他侧脸上跳动着。
李铭崧松开话筒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陈助，好好工作，你的假期霜董同意了。”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将手机递给霜寒庭后重新握起那几串牛肉串翻了个面。
霜寒庭拿起一串刚烤好的牛肉串，凑到嘴边吹了两下，然后小心地递到李铭崧嘴边，示意他咬一口尝尝味道。
李铭崧微微低头咬下一块肉，嚼了两下之后眉毛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下。
霜寒庭满眼期待地看着他，“好吃吗？”
李铭崧又嚼了两下咽下去，露出一个认真诚恳的表情，“很好吃。味道什么的都很合适，咸淡刚好，孜然也够香。”
霜寒庭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烤串，目光在李铭崧脸上停了两秒之后，迟疑说道：“可你的表情告诉我，好像不是你说的那么好吃。"
李铭崧笑了一下，握着霜寒庭的手把那根烤串挪到他自己的嘴边，声音里带着诱哄，“自己尝尝就知道了。”
霜寒庭犹豫了一瞬，还是张嘴咬下一块肉。他嚼了两下，嚼第三下的时候动作明显变慢了，然后一股火辣辣的灼热感从舌尖迅速蔓延到整个口腔，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他松开那根烤串捂住嘴闷咳了两声，然后转身就去找水。李铭崧已经先他一步把石桌上那杯凉茶递了过来，脸上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霜寒庭仰头灌了两大口才缓过来，眼角都沁出了泪光，喘着气瞪他。
李铭崧朝烤架旁边的调料台努了努嘴，霜寒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三只调料罐并排摆着，最右边那罐他原本以为是烤肉酱的，其实装着的是深红色的特辣辣椒粉，而旁边那罐深褐色的才是酱料。他拿错了。
李铭崧把霜寒庭烤的那一摞串全部夹到另外一个盘子里，然后重新拿着一把新鲜的烤串重新烤了起来
霜寒庭一点都不嫌热，从背后贴上来环住了李铭崧的腰，下巴搭在他的左肩上，鼻尖几乎蹭着他的耳垂。炭火的热浪扑过来他也懒得躲，声音微哑，“刚才的电话是陈默打过来的？”
李铭崧手里翻串的动作没停，点了点头，“嗯，上钩了。”
“金额大不大？”
“不太大，”李铭崧低头看着铁网上的肉串慢慢卷起焦边，声音平静，“五千块，不够立案，但足够让他觉得自己是安全的。不过发酵的时间跟力度都在我手里，我想让它滚成多大的雪球都行。”
霜寒庭在他肩窝里轻轻笑了一声，呼出的热气扑在李铭崧的颈侧，“这个上钩的人，说不定此刻正在家里洋洋得意，殊不知已经成为了我们李总的猎物了。”
县城另一头的一栋老旧居民楼里，康健回家后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客厅正中间那把皮沙发上，两腿翘起来搭在茶几边缘。他的脸上带着酒后的潮红，眉梢眼角都是压不住的自得。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红彤彤的钞票拍在茶几的玻璃台面上，拍出“啪”一声脆响。
康母正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看见那沓钱眼睛立刻亮了。她放下盘子三两步走过来，弯腰把钱拿起来在手里翻了翻，拇指捻过边沿确认真钞，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朵根，“儿子！这是谁给的呀，多少钱？”
康健翘着腿晃了晃脚尖，“项目经理给的，五千。人家说了，以后工程量核算的时候帮着看一下就行，这钱就是谢我的。我什么都没干，就是吃了顿饭、点了个头，钱就到手了。”
康父坐在餐桌旁边，眉头拧得死紧，他看着那沓钱又看了看康健那张因为酒意而泛红的脸，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担心，“健健，你刚负责上这个项目就收人家的钱，会不会有影响？你听爸一句劝，这钱咱不能要。”
康母眼疾手快地把钱攥进了自己手里，不高兴地说道，“你在这里瞎说什么呢！又不是几万十几万的，就是五千块，能严重到哪里去？到时候万一被发现了，还回去不就得了？你吓唬孩子干什么！”
接着她转回头看着康健，眉眼间全是自豪，“我儿子就是厉害，一天什么都没做就赚了五千块！”
康健晃着头，带着微醺之后的膨胀夸着海口，“妈，您放心，儿子以后绝对能让你享大福。五千算什么，后面的项目还长着呢。等我把这条路摸熟了，您跟爸就等着过好日子吧。”
康母听得眉开眼笑，连声应着“好好好”，把那沓钱仔细地叠平整塞进了自己的围裙口袋里，又转身去给康健倒了一杯醒酒的蜂蜜水。
康父站在茶几旁边，回想自己这些年见过的人和事，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康健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懒洋洋地说了一句“累了，我先去睡了”，便转身就进了卧室，门在身后关上了。
窗外的虫声一阵一阵地涌进来，老旧的居民楼里电视机声从隔壁隐约传来，一切看起来都跟往常的夜晚没有任何不同。但康父胸口那股子沉沉的不踏实感，怎么赶都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