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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李铭崧而言，这座小县城从最初带着旧日伤疤的灰色调，渐渐变成了一幅被新的记忆重新上色的画卷。
梧桐树的绿荫、乡野窗外的蝉鸣、院子里炭火的气息，这些画面里都有霜寒庭的身影，有那两个小孩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旧日的阴影在这几年里被固定度假的快乐一层一层地覆盖过去，像旧墙被重新粉刷，虽然底色还在，但已经不再硌眼。
临行前一晚，李铭崧半蹲在地上收拾着行李箱，霜寒庭则坐在床沿叠着衣服递给他。如律趴在地毯上抱着平板看动画片，如驰在旁边写暑假作业。
李铭崧把最后一件衬衫叠好放进箱子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他抬头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沉默了大概几秒。
霜寒庭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温柔地说道：“明天去一趟把事情交代了，我们才去省会。”
李铭崧转过头来看着他，丝毫没有被看穿的不安，只有被体恤的柔软，“嗯。”
第二天到县城的时候，霜寒庭跟如律、如驰先下车找了个咖啡店等他，而他一个人开着车去了许家。他上楼的步子比当年稳得多，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节奏均匀的回响。
门是许峰开的，当他看见门外站着的人，他愣了一下才侧身让开，大声说道：“铭崧来了，快进来坐。”
李铭崧进了门，目光在这间客厅里扫了一圈，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几乎没有变化。那张深棕色的木质沙发还是摆在同样的位置，窗帘拉开着，上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浅色的地砖上铺了一地暖融融的光。这间屋子里的空气不再是当年那种让人窒息的、混合着客气和疏离的味道了。
许正雅听到许父的话后，就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她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棉质短袖，下面是一条淡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了一条松散的麻花辫搭在左肩上。她的脸比半个月前圆润了一些，嘴唇也恢复了血色，整个人看上去气色好了不少。
林霞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李铭崧。
“哥，你快坐下喝口水。”许正雅看了林霞一眼，林霞这才急匆匆的去厨房給李铭崧送上一杯白开水。
李铭崧坐下后，温声说道：“气色不错，看来休养得挺好。”
“嗯，你说得对，身体是自己的。”许正雅说着伸手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每天吃好睡好，我妈还逼我喝了两周的老母鸡汤。我现在闻到鸡汤味都有心理阴影了。”她说话的语气跟从前似乎重叠在一起了，但李铭崧仍能从中感受到压抑的情绪。
李铭崧看着许正雅，将话题拉回正轨，“我的假期差不多要结束了，今天下午四点的飞机回京市。这次来是要跟你交代一点事情。”
他这话一出口，站在许峰身边的林霞瞬间就紧张了，她双手握紧，眼眶泛红哆嗦着：“那、那我们正雅的事情怎么办？康健那边……”
许峰赶紧握住林霞的手，朝她使了个眼色，低声劝慰，“你没听见铭崧说的吗？他过来就是交代事情的，你耐心听。”他将林霞拉到小凳子上坐着，随后对着李铭崧歉意的笑了笑。
李铭崧没有看林霞一眼，他低头看着冒着热气的玻璃水杯，“正雅，我的休假时间到了，今天必须回京。公司那边有一摊子事等着处理，再拖下去不合适。”
许正雅立即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迟疑地接道，“哥，工作重要。你已经在县城为我待了这么久，我心里都知道。”她的声音温软，带着一种真切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感激。
“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李铭崧的手指轻轻碰触了一下杯壁，随后收回手指继续说道，“如果你还有疑虑，不如全家出去旅游一段时间。等你上班的时候回来，事情就差不多办妥了。”
许正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没想到李铭崧在这短短的半个月就将事情安排妥当了，这时她的眼底浮现出忧虑，手指攥住了牛仔裤的布料，“哥，你已经为我做的够多了，这事儿会不会连累到你？”
“不会。”李铭崧站起身来，伸手理了理自己衬衫的袖口，袖口上的白金镶钻袖扣是霜寒庭今早替他挑的。
他低头看着许正雅，目光依旧平和，“这件事你最好不要知道，这是在保护你。你只要出去走一圈，散散心，回来该上班上班，该生活生活，依旧照旧就好。”
林霞赶紧起身伸手拉住了许正雅的手臂，暗暗用力捏了一下，不让她再追问下去。许正雅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许峰看了看墙壁上的钟，顺势邀请道：“铭崧，时间也差不多了，今天中午就在家吃午饭吧！”
李铭崧客气地婉拒了，“许叔，不用麻烦了。寒庭和两个孩子还在等我过去汇合。飞机预定的起飞时间是下午四点，而且家中的长辈已经在等我们回去了，耽误不得。”
许峰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重复了那两个字，“长辈？”
而林霞握着许正雅的手跟着紧了紧，她看见了李铭崧说起“长辈”两个字时的轻松与尊敬，一丝失落在她心里蔓延。
李铭崧没有解释，出门前他背对着许正雅再次说道：“我还是那句话，建议你出去走一走。别闷在家里，别一个人胡思乱想。外面的海和天都很宽，看过了就知道了。”
许峰跟了两步到门口，李铭崧轻声说道：“许叔，留步，我一个人走下去就可以了。”
许峰愣住，他目送着李铭崧走下楼梯，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他关上门后，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杯没有被喝过一口的水，最终叹了一口气。
许正雅走到窗边，楼下那辆深蓝色的迈巴赫正缓缓启动着，然后慢慢驶离这里，直到看不见后，她转过身来，轻声说道：“爸妈，以后没事儿不要找哥了，他现在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了，强行拉上关系，只会让彼此更难受。”
“好。爸妈听你的。”许峰低头看了林霞一眼，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些话现在说真的太迟了。
许正雅扬起声音，轻快地说道：“收拾东西吧，我们全家明天就出去旅游，很久之前我就想着去看海，趁着这次机会大家一起去吧！”
三天后的下午，李铭崧收到了许正雅发过来的照片。许正雅站在一片灰蓝色的海滩上，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但脸上的笑容明亮舒展。她一只手比了个“耶”，另一只手举着一只用贝壳穿成的手链对着镜头展示。
李铭崧看着那张照片，给她回了一条消息，“不要玩水。”很快对方回了一张小猫点头比“OK”的动图。
时机已经成熟了，李铭崧立即给陈默拨去了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李总。”
“陈助，可以收网了，之后按照计划回程，不要逗留，免得有人狗急跳墙来找你麻烦。”
“好的。”陈默在那边干脆地应道，随后他直奔了另外一个主题，“李总，屈禾的假期能不能等我回来再跟他说？”
李铭崧听到陈默的话，眼里真的忍不住带上一丝调侃，这种公事公办的人忽然露出一丝私心的样子真的很难让人拒绝他的请求。
“放心。我跟你老板商量好了，同时给你们两个放，你们一天都不会错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好收网，回来踏踏实实放假。”
陈默挂断电话之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如今这个李总真的是越来越会拿捏人心了！
接着他拿出一直小心保存着的U盘，插进电脑重新检查了一次，确认没有问题后，连同一部分资料装进公文包里，直奔县政府。
第二天早上十点，康健正在工地现场跟项目经理吹牛侃大山。
天气热得厉害，他站在板房的阴影底下，手里端着一杯冰镇可乐，一只脚踩在塑料凳子的横梁上，眉飞色舞地说着自己考公时的“英勇事迹”。
项目经理在旁边笑呵呵地应着，偶尔递一根烟过去，两个人气氛融洽得像认识了多年的老友。这时，康健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单位办公室的座机号码。他皱了皱眉接起来，对面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声音，“康健，请你马上回单位，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对方没有多解释，说完就挂了。
康健急忙开车往单位里赶去，项目经理站在板房外，隐约已经猜到了什么事儿。
回单位的路上，康健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在脑子里把自己入职以来做的每一件事都过了一遍，工作态度没问题，跟同事关系也处得可以，唯一让他心里突突跳的是那几次跟项目经理吃饭收下的信封。但他立刻安慰自己，没多少的，就一万块！一万块而已！再说了，谁会知道他收了？每次都是在包间里，两个人对坐，门一关谁也看不见。
康健这样想着，心跳慢慢平复了一些，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收钱时的一举一动都被项目经理偷录了下来。
当康健回到单位后，在同事们好奇的眼神中，他被请到了五楼会议室门前。他推开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木门时，扑面而来的是里面的沉闷空气和凝重气氛。
会议室不大，一张椭圆形的深棕色会议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桌上摆着几份文件夹。五个人坐在会议桌的一侧，两两之间隔着合适的距离，每个人都穿着正装，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一颗，表情阴沉得可怕。
康健只认识其中两个人，一个是坐在中间的县长刘建国，一个就是他的顶头上司林主任，其他的他不知道是谁。
这时，刘建国指了指凳子，“康健同志，请坐。”
康健听话地坐了下去。
这时，林主任开口了，“这位是县长，你应该是知道的。”康健急忙点头，脸上还带着略带谄媚的笑容。
接着林主任又介绍了其余的三位，分别是组织部的柳部长跟严副部长，以及他们手下的科员。
这三个人的身份一出来，康健就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微泛白，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身形不自觉地打了个晃儿。
这时，刘县长的目光从康健脸上移开，落在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昨天我们收到了一些资料，请你先看一下。”他说完后，朝科员点了点头。
科员敲了两下键盘，投影仪“嗡”地响了一声，白色的幕布上开始播放一段画面。
那是一个包间的内部，画面里出现了两个人，另外一个人的脸无法被看见，但是另外的一个人看得清楚，是康健自己！画面里的他正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口，然后项目经理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画面里的他推让了两下后，便笑着接过去塞进了自己的裤兜。
这一段视频放完后，康健的脸变得煞白，连嘴唇都褪了颜色。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椅靠稳住自己。
幕布上的画面没有停，紧接着播放了第二段、第三段。
三段视频加起来不过几分钟，但对于康健来说，这几分钟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椅背，双手死死攥着膝盖处的布料，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个念头像钝刀一样来回地割着，他完了！彻底完了！
刘建国的目光从幕布上收了回来，落在康健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他的声音比起初更重了几分，，“你身为公职人员，怎么能收取贿赂呢？这种行为严重损害了我们县政府的形象和公信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康健挤出了一些话，“领导，我一时鬼迷心窍！”
“老实交代，你前后收了多少？”林主任问道。
康健抖着声音说道，“也……也就一万元。”
“一万元！”刘县长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目光冷冷，“你现在敢收一万，明天就敢收五万，后天就敢收五十万。这条路走上去没有回头路的。你才入职多久？一个月都不到吧？你爸妈供你读书、供你考公，是让你来这么糟蹋自己的？”
林主任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满含痛心，“康健同志，你负责的工程量对接，是整个教育项目里最核心的环节之一！”
“施工方给你塞钱，是为了让你在量上做手脚。你多给他们算一方混凝土，多批两吨钢筋，整个项目的质量就会往下掉一截。这八百万是哪来的？是捐资人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给咱县孩子们建学校的！你现在收着施工方的钱去糟蹋这笔钱，你对得起谁？”
康健低着头，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一只被拆掉了骨架的提线木偶。他的眼眶里翻涌着情绪，但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后悔，或者两者都有。
这时严副部长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公事公办地说道：“根据公务员法的相关规定，公务员不得接受可能影响公正执行公务的馈赠。康健同志作为新录用公务员，在工作期间收受工程相关方好处费，数额虽暂未达到刑事立案标准，但行为性质恶劣、影响极坏。经组织部、纪委和县政府三方联合研究决定……”
康健猛地抬起头来。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声音急促尖锐，“领导！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马上把钱退回去！我写检讨！我接受处分！但是求你们！求你们不要开除我！我考了这么多年才考上公务员的！”
在座的人看着他，脸上都没有一丝松动，特别是组织部的柳部长，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久，看过太多这样的场面。第一次伸手的时候都是抱着“就一点点”、“就一次”、“不会有人知道”这样的侥幸心理，但后面胃口就越来越大，等被摆到台面上的时候也是一模一样的眼泪和哀求。但规矩就是规矩！
林主任敲了敲桌面，脸上是越发的痛心疾首，“康健，你受贿金额没有超过三万，原则上只要你如实汇报、退还，处分肯定是要挨的，但暂时还到不了开除的境地！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再这样重要的项目上贪污受贿！你知道这样做会给我们造成多大的损失吗！关键是这件事还是捐资人亲自拿着资料来举报的，你说县里面该怎么处理！”
刘县长看了一眼林主任，总觉得这话透着一股奇怪，但他不得不承认林主任说的对，这事必须严肃处理，让捐资人看到他们的诚意！他跟柳部长对视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接着柳部长便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宣告了最终的决定，“康健，你收受贿赂的证据已经报送县纪委了。按程序，你将被依法依规开除公职，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横远县政府的工作人员了。你的一切公务行为即刻终止，相关材料会移交司法机关存档备查。”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康健瘫软在座椅上，肩膀缩着、头垂着、两只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涕泗横流，让人看得倒胃口！
刘建国站起来，看了康健最后一眼，然后偏过头对林利丰说，“林主任，该退的赃款退回去，该走的流程走完。项目那边换一个更稳妥的年轻人顶上，把对接名单重新报我。”
林利丰点头应下。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着，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最后只剩下康健一个人坐在那把冰凉的椅子上，面对着空荡荡的会议室和还没关的投影仪，幕布上最后一段视频的最后一帧定格在项目经理递出文件袋的那一刻，他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