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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仲夜醒来的时候，视线一片模糊。
四肢像还沉在水底，重得不像自己的。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光，那冷白的光落在视网膜上，刺得眼睛发疼。
他花了几秒钟才慢慢地撑着床面坐了起来。
“姜先生，您醒了。”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旁边传来。
姜仲夜转过头，看见方敬尧坐在床边不远处的椅子上。
男人还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但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散乱，整个人透着一股倦意。
姜仲夜没有回应。
他沉默地看了看四周。
白色的墙壁，蓝色的床，封闭的舱室，没有窗户，冷白灯光从头顶洒下来。
他还在深海实验室里。还没有出去。
方敬尧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开口解释：
“返程的计划被打乱了。深海实验室外围被包围了，十几个外部势力同时封锁了海面和空中通道。特瑞斯那边正在处理，他们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姜仲夜点了点头，看不出太多表情。
如今沈昼死了。
那些潜伏在暗处观望了太久的豺狼，终于等到这一刻，迫不及待地想要扑上来，瓜分这海底深处无法估量的财富和机密。
他们忌惮沈昼还活着时的威压，所以只敢在壳外面逡巡。
而现在，壳碎了，他们自然要一拥而上。
“嗯，我知道了。你出去吧。”他开口，嗓子撕裂般地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方敬尧看着他，目光复杂。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姜仲夜一眼，然后站起身，转身推开门出去了。
姜仲夜抬起头，看向面前。
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倒计时还悬浮在那里，数字安静地跳动。
距离时空通道重新开放，还剩九个小时。
昏迷的这三个小时里。
他像个废物一样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
218从空气中浮现出来，光球轻飘飘地停在他面前。
它显然一直守在旁边。
此刻见姜仲夜醒了，整个光团都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宿主宿主！你终于醒了！没想到您都选择帮boss了，结果这次任务还是提前完成了！您真是太厉——”
“218。”姜仲夜打断它。
光团愣了一下，闪烁的频率都低了下去。
姜仲夜看着它。
那双眼睛红肿而干涩，眼里全是血丝。
可目光却出奇地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的死寂。
“你一开始就知道，只有杀了沈昼，才能结束这场末日，对吗？”
218沉默了一瞬。
“……是的。”
姜仲夜垂下眼：“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搭在床沿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是因为你怕我知道了，会阻止他自毁？还是说——”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团悬浮的光，眼里的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你怕我发现，任务结束后就能回去看到沈昼这件事……是假的。”
218安静地和姜仲夜对视，光球浮在那里。
过了很长时间，它的电子音才重新响起。
“宿主，你知道为什么，他的名字从你去的那天起，就变成了沈昼吗？”
姜仲夜的睫毛抖了抖。
“因为在那一天，他原本就应该已经死了。”218平静地说，像是在宣读一份迟来的判词。
“他的名字，从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存在了。”
姜仲夜的呼吸顿住了。
218继续说：“你应该知道他曾经最后参加过的那个晚宴吧。”
“晚宴的时间，就是你来这里的前一天。”
“那是原定时间线里的终点。他就是在那个晚宴上，通过陆清获得了逆时怀表去了你的世界，而怀表也跟着他一起落在了你的时间线里。”
光球缓缓靠近了一点。
蓝光映在姜仲夜苍白的脸上。
“但是怀表……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里。”
“所以这里原本就是一个没有怀表的世界，也是一个没有机会让他重来的世界。”
“他的本体在你穿越过来的那天早晨本就该死去，死亡的瞬间，Nyx源核会同时灭活所有芯片携带者，然后通过空气和洋流扩散，在一周内肃清整个地球。”
“这，才是这个世界原本真正的结局，也是他的结局。”
姜仲夜喉结滚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所以……你把我带到他面前，为的就是……让他主动选择自己一个人去死……是吗？”
218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我并不了解人类的感情，但你们三人中，只有沈昼是做到了毁灭，这是属于他的判决。”
“即使没有你，他的结局也注定是死亡。我带你过来，只是为了让他的死亡不波及其他人。”
“世界虽然有诸多罪孽，但还罪不至死。”
姜仲夜闭上眼。
“那他受的罪呢？”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他这一辈子，从出生起就被控制、被利用、被人天天喊怪物……”
姜仲夜睁开眼，眼神像刀一样剜在它身上。
“他承受了那么多的东西，凭什么，到头来连死都要被你们算计？！”
他猛地伸手抓住218浮在空中的光球，指尖用力到几乎陷进那层虚化的光晕里。
“他一生都在摆脱控制，可到头来，连死都在被你藏在暗处亲手操控！”
218没有挣扎。
它安静地让姜仲夜抓着自己。
过了很久，才像是有些无奈地说：
“我没有操控他，他其实知道我的存在。”
姜仲夜的手指僵住了。
“在蜀城那天晚上，你睡着以后，他主动找到了我。”218说，“他问我，怎样才能把你安全地送回原来的世界。”
光球的声音顿了顿。
“我告诉他，只要他死了，你就能回去。”
“他没有犹豫。”
姜仲夜瞳孔剧烈地震了一下。
他愣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近乎一片空白，像是连该哭还是该笑都不知道了。
半晌，他才松开手，垂下眼，闷闷地笑出了声。
“哈……原来他早就在策划……今天这一天了啊……”他笑着，笑得肩膀都在抖，可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陆昭为了你去死，你为了我去死……”
“你们一个个的……都觉得自己很伟大是不是……”
“觉得自己安排好了一切，就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我，然后一个人去死……”
“真是…蠢狗……”
他笑着，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他以为自己已经哭干了。
可悲伤就像深埋在骨头里的暗河，只要凿开一个口子，就还是能涌出来。
他死死咬着唇，忍得浑身发抖。
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从眼角滚下来，一滴接一滴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218看到姜仲夜被自己几句话说哭了，电子脸皱了起来。
它转头看向弹幕，有些慌张地低声说：
“你们……你们说点什么啊。”
弹幕区早就炸了。
【草草草别哭了我的宝！！妈妈心脏受不了了！！】
【啊啊啊啊218你没有心！！！】
【快哄哄他啊！你光看着有什么用！】
【BOSS你回来看看你老婆啊呜呜呜呜呜】
【有一说一真的没有那种……让沈昼活过来的办法吗？】
【前面的一起求求了！】
【啊，我就路过我也要求吗？那行！我也求！】
【求管理局通融一下！】
【他妈的这破世界还是毁灭吧，救什么救！】
【218你快点想想办法啊！！】
218看看弹幕，又看看坐在床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姜仲夜，光球为难地皱成一团：
“通融？怎么通融啊……这不合规矩啊……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一个时间线上原则上不可能同时容纳两个相同的意识，这个漏洞本来就早该修复了……”
话没说完，弹幕又炸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啊！】
【他都那么惨了你跟他说规矩！】
【我我我！我看了资料！沈昼在他老婆那条时间线，还为人类发展做出了卓越贡献呢，怎么就不能算是将功补过呢！】
【哎，明明是灭世级别的Boss，可有姜仲夜在，他还是阻止了世界的毁灭……走到如今的地步，他好的不彻底，坏的也不纯粹……】
【君子论迹不论心，他如今确实阻止了世界毁灭，而且科研成果也确实是为了文明做了不少贡献啊！】
【段评弹幕组求情中——】
218看着弹幕疯狂的刷屏，刚刚严肃劲儿最终还是没绷住。
它咬着变出来的一块小手帕，光球在姜仲夜头顶转来转去。
一会儿看看弹幕，一会儿看看还在无声流泪的姜仲夜，脸上写满了天人交战。
“可是我、我也是……按章程做事的统啊……”
最终，在弹幕的怂恿下，它一挥手帕，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
“哎！行了行了，行了！我去申请！我帮你！但是不保证能成功啊宿主——”
姜仲夜猛地抬起头。
那张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的脸上，眼睛亮了起来。
他抓住218，声音干涩又急切：“真的吗？你真的能救下我哥？”
“你别这么激动，先松手，我要烧了——”218从他手里挣出来。
它幻化出两只爪子，揉了揉自己的光球，叹了口气。
“毕竟你帮我保住了业绩，我试试吧……”
“但你哥毁灭世界这件事太极端了，况且好像还是世界漏洞，管理局本来就高度重视……”
“不过我在那里有熟人，悄悄帮你，应该……”
它一边说一边在虚空中调出通讯界面，整个光球都亮了起来，进入了一种高频运转的状态。
姜仲夜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连眼泪都忘了擦。
过了好几分钟，218忽然整个球都炸成了刺眼的金色。
它猛地转过身，语气亢奋得能飙高三个八度：
“宿主！成了！管理局批了！”
姜仲夜的呼吸猛地停住。
他的嘴唇张了张，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但还是硬生生憋了回去，声音又哑又急：
“真的？那要我做什么？什么时候能见到他？他现在怎么样？”
“诶等等等等~你先别急，我帮你可以，但我有一个小要求。”218笑眯眯地凑过来。
姜仲夜眨了眨眼，把那层快要漫上来的水光用力逼回去。
他看着218，喉结滚了滚，用力地点头：
“只要能救下我哥，什么要求我都可以。”
218弯起眼。
电子光团上浮现出一个得意的表情：
“放心啦，我可是正经统，不过这件事得等你回去才行。”
随后它转头看向弹幕，挑眉。
意思很明显。
搞定了，我帅吧？
【段评组弹幕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