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外,方敬尧正守在姜仲夜的门外。
不远处的操作台前,特瑞斯坐在那里。
他的脸上没多少血色,灰蓝色的眼睛半阖着,视线落在面前展开的虚拟投屏上。
屏幕上那长长一串名单整片亮着红色,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打着一个鲜艳的红叉。
那些红叉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把整个操作台都映成了一片不详的暗红色。
名单清了。一个不剩。
尤里靠在一旁的桌子上,双手反撑在桌沿,沉默着。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四步,但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特瑞斯的口鼻开始溢出鲜血。
那血顺着他的人中滑下来,蜿蜒过嘴角,滴落在白大褂的前襟上。
一滴,两滴,越来越多的液体从口鼻处涌出来。
生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这具身体里往外漏。
特瑞斯抬手捂住嘴。
但血液依然不停地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手腕流进袖口,把他白大褂的袖口染成一片狰狞的红。
尤里捏紧了桌沿。
“你……”他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料到的紧绷,“……为什么要这么做。”
特瑞斯微微喘息着。
他放下手,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他抬起头,看向尤里。
那张一向挂着从容笑意的脸上,此时呈现出一种濒临极限的疲惫。
但他还是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尤里。”他低声喊他。
尤里没回应。
特瑞斯把头靠进椅背里,努力缓解着体内脏器被绞碎般的剧痛。
他断断续续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带着气音。
“你还记得……我们……结婚的那天吗?”
尤里抿紧唇。
他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天他们在海边的教堂里,穿着白色的西装。
教堂里很美,彩绘玻璃把阳光滤成斑驳的颜色,落在他们身上。
但周围的宾客并不多,只有几个朋友,和一群心思不明的同事。
神父站在他们中间,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们,微笑着开口。
“你愿意爱他,尊敬他,安慰他,保护他,无论健康或疾病,富有或贫穷,都对他忠贞不渝,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吗?”
他的回答是:“我愿意。”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得毫不犹豫。
他记得,自己看向身边的特瑞斯,眼睛里带着新婚的欢喜,和一种近乎天真的一往无前。
他记得,特瑞斯那时候也穿着笔挺的白色西装,金色的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蓝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
然后,特瑞斯的电话响了。
男人当着他的面接起那通电话,脸色瞬间变了。
是实验室出了事。
一个实验体的生命指标暴跌,可能撑不过今晚。
特瑞斯对他说了一句“抱歉”,就转身朝教堂外走去。
那场婚礼,就那么潦草地结束了。
他的丈夫,为了一个连编号都排不上的实验体,放弃了他的婚礼,丢下了他的伴侣,转身投入了工作里。
留他一个人站在祭坛前,接受宾客们或同情或嘲笑的目光。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教堂外的太阳沉入海天线,才终于说服自己相信了一件事。
在特瑞斯眼里,他永远排在那些实验数据的后面。
尤里喉结滚动,开口:“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特瑞斯无奈地笑了笑。
“抱歉……我没别的意思。”他说。
尤里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声音冷硬且刻薄:
“你都快死了,还要来说这些恶心我吗?”
特瑞斯闷闷地笑出了声。
那笑容牵动了体内的残破的器官,让他猛地咳了一声,更多的血从唇间溢出来。
原来……尤里差点死去的那次,这么痛吗?
他抬手擦了一下。
明明自己一向最厌恶疼痛了。
可此刻体内那种内脏被剧烈撕扯的感觉,却让他感到一种恶心的安慰。
尤里的手微微抬了抬,像是条件反射般想要去扶他。
但最终,还是落回了身侧。
特瑞斯注意到了那个小动作。
他垂下眼,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神却慢慢软了下来。
那里面除了痛苦之外,第一次流露出一种不带任何算计的温柔。
“尤里……”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在风里的气音。
“你能不能闭嘴?都快死了话怎么还这么多?”尤里皱起眉开口,烦躁地移开视线。
但特瑞斯没有停。
那声音开始断断续续的,像是每一个字都在用尽他最后一点力气。
“对不起……尤里,我只是……想说……”
“下辈子……别再遇到我了……”
尤里的背脊僵了一瞬。
“还有……”
“你那天……穿着白西装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尤里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
他猛地转过头,压着嗓子低吼:
“你烦不烦?我都说了让你闭嘴!我不想听!”
但特瑞斯没回应他。
男人垂着头,凌乱的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血还在不停地落下来,砸在白大褂上。
“特……瑞斯?”尤里瞳孔皱缩,听见自己开口。
他想抬起手去碰他。
可手抖得太厉害了,五指怎么都合不拢。
特瑞斯死了。
瞬间,他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跌坐在地面上。
抬起的目光模糊,刚好落在特瑞斯的侧脸上。
男人的五官很立体英俊,但那一向明亮的蓝灰色眼睛此刻闭着,下巴上还挂着血,几缕金发有些挡住了眉眼。
他就那样安静地靠在椅子里,像是睡着了。
手背触到一滴滚烫的湿意的时候,尤里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哭了。
他抬手用力地擦,擦得脸颊生疼,可眼泪还是不停地涌出来。
他一边擦,一边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
自己到底在哭什么?这个人就该死!
他把自己当召之即来的玩具,他从不把自己当成爱人,只是一个好用的,顺手就能推出去挡刀的工具。
哪怕他临死的时候终于当了一回人,那也改变不了这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早就安抚好自己,不要再为这个人哭了。
他早就对自己说了成千上万遍,他不爱自己,自己也不该爱他。
可为什么……
为什么眼睛……还要为了这个人渣掉眼泪。
他就是该死。他这么多年无数次伤害自己、利用自己、把自己推进火坑里。
他该死!他该死!他该死!
尤里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翻来覆去不停的咀嚼。
可心脏的酸涩还是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几乎无法呼吸。
他咬紧牙关,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但喉咙里,最终还是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呜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面前站过来一个人。
尤里抬起头。
眼前的视线一片朦胧,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
黑发,修长,站在那里。
明明那张脸很陌生,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却让尤里有些恍惚。
姜仲夜垂下眼,看着他。
片刻后,他开口:
“你知道你作为本源的实验体,是和普通Nyx芯片的携带者不一样的,对么。”
“……我知道。”尤里说。
“那天晚上,在博士的书房里,他就已经告诉了我,如果本源被销毁,那么我作为本源的衍生体,也会跟着死去……”
姜仲夜问:“那你为什么当时不直接告诉特瑞斯?毕竟沈昼死了,过不了两天,你也会死。他救不了你。”
尤里摇摇头,垂下眼。
“我不告诉特瑞斯,是因为我知道,博士原本就没有打算让他活着……”
“他的野心太大,等博士死了,他会想尽办法对你出手。”
他抬起头。
“所以,生死二选一,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因为无论是选谁,结局都一样。博士他……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姜仲夜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他忽然问:“你不恨沈昼?”
尤里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恨啊。最开始我恨过,不仅恨他,还恨特瑞斯……可到后面,我发现我没资格恨他们。”
“因为……我也是杀人帮凶。”
“我曾经在知道特瑞斯做的那些违背人性的实验之后,依旧选择成为他手中挥出去的刀。”
“被派去博士实验室之后,间接死在我手里的人,也不在少数。”
尤里顿了顿,笑意更深了。
可幽蓝色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涌了出来,顺着他扬起的唇角滑进嘴里,咸涩得发苦。
“我有无数次能走的机会……可我都没选择离开……”
“我没资格恨谁,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所以我也该死啊……”
尤里转过头。
看向椅子上已经全无生气的特瑞斯。
他像是终于忍不住了,笑出声。
那笑声嘲讽。
“但他居然……说要为了我去死啊………”
“哈……这个蠢货……到死都以为他救了我……”
尤里看着特瑞斯,笑的弯起眼睛。
“……没想到吧,你这个废物,不仅救不了自己,你也救不了我啊……”
“哈……我们都得死。”他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半晌,尤里才像是笑累了。
他把头靠在身后的柜子上,声音沙哑,喘息着缓缓说:
“但是,其实死了挺好的……”
“……这本来就该是……属于我们这种坏人的,命定结局啊……”
姜仲夜沉默着,没说话。
直到男人一直看向特瑞斯的眼睛,渐渐闭上了。
眼泪留下的淡蓝色痕迹,还挂在脸颊上,像是两道嵌进皮肤里的蓝色刺青。
尤里主动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一旁静默悬浮的218在他身旁闪烁了两下:
“宿主,时空通道已经提前开启了。走吧。”
姜仲夜点了点头。
而在他身后。
方敬尧站在房间的另一端。
他看着这一幕,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
能从深海实验室里走出去的……
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