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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劲川这会儿已经端了一盆温水过来。“娘，我给您洗洗手上的伤。”他把毛巾拧干，小心翼翼地给母亲擦拭血迹。
“看到了没？你这儿子儿媳多孝顺！”
赵老太指着周劲川手里的温毛巾，拔高了嗓门冲着周大娘说道：“人这一辈子，求个啥？不就图个老了能有口热饭吃，病了有儿女在床前伺候吗！
你那乡下的一大家子极品，吸了你半辈子的血，刚才你被亲婆婆抓破了手，你那亲大伯子和亲侄子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倒是你儿子，还有我媳妇，在这里心疼你！”
周大娘被这番话臊得无地自容，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周劲川捧着的不锈钢水盆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亲家母……你别说了，是我老糊涂啊。”
周大娘捂着脸，哽咽着把憋在心里大半辈子的话全倒了出来，“我打小在娘家就不受宠，嫁进周家又连着生了两个丫头才得的小川。我婆婆嫌我不中用，月子里让我下地干活。小川他爹走得早，我怕村里人戳脊梁骨，怕小川在周家抬不起头，就处处低三下四地讨好他们，由着他们吸血拿捏……我就是个窝囊废啊！”
听着婆婆撕开血淋淋的旧伤疤，林秋云心里五味杂陈。同为女人，她太清楚这种被封建旧俗和闲言碎语压迫的窒息感。她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塞进周大娘手里。
“娘，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林秋云开解道，“您现在有儿子在城里挣钱，有我给您养老，您完全可以关起门来舒舒服服地过日子。谁要是敢在您面前摆长辈的谱，您就直接拿扫帚往外轰。您硬气了，我们做小辈的在外面才有脸面。”
周劲川一边给母亲上紫药水，一边沉声附和：“娘，秋云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以后咱家的大门，除了自家人，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谁也别想踏进来半步！”
看着儿子儿媳毫无芥蒂的维护，周大娘原本瑟缩的脊背终于慢慢挺直了些。
她攥紧了那方手帕，胡乱擦了把眼泪，用力点了点头：“哎！娘记住了，以后娘谁也不怕，就在城里给你们小两口看门洗衣裳！”
赵老太见这软柿子终于被捏出了点骨气，这才满意，将地上的竹篮拎到石桌上，掀开盖在上面的蓝印花粗布：“行了行了，都别在院子里灌西北风了。我带了十五个土鸡蛋，还有两只正经吃谷子长大的走地鸡。
桂花，去后厨把那只肥的宰了，多放点老姜，给我闺女和女婿补补身子。剩下的那只，给亲家母压压惊！”
这一顿晚饭，两亲家破天荒地在八仙桌上其乐融融。
周大娘经了这一遭，算是彻底折服在了赵老太的威风之下，一口一个“亲家大姐”叫得比亲姐妹还热络。
吃过饭，赵老太也没多留，见闺女气色红润、女婿又是个顶天立地的护妻种，便心满意足地领着大儿媳回了乡下。
自打薛老太一伙人被连打带骂地赶出城后，周家村那帮吸血鬼算是彻底消停了。
周劲川也怕他娘回村被那些人欺负，干脆也就留下了。
周大娘也像换了个人，脱胎换骨似的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仅再也不提回乡下炫耀的茬，连那点残存的“重男轻女”小心思也彻底掐断，一门心思扑在变着法给林秋云做酸口开胃菜上。
冬去春来，日子像上足了发条的挂钟，过得飞快且充实。
半年后的夏天，知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叫得震天响。
秋云饭馆的生意非但没有因为老板娘的缺席而没落，反而在彭晓芳和大妮的操持下，直接盘下了隔壁那间倒闭的五金铺，打通了一面墙，扩成了南大街最宽敞亮堂的馆子。
而周劲川则在入夏前，果断辞去了客运站队长的铁饭碗。
他倒腾着之前在羊城攒下的人脉，直接咬牙买下了两辆二手大解放，拉着李国顺自己干起了私人运输车队，成了这片地界最早吃螃蟹的那批“倒爷”。
这天傍晚，闷热的风吹得人透不过气。
林秋云挺着个大肚子，正坐在院子里的竹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风。周大娘刚从井里捞起个冰镇西瓜，正拿着菜刀切块。
“哎哟，我的祖宗，你这肚子这么大还乱动。”
周大娘把一块去了籽的西瓜瓤递过去，忍不住盯着那尖尖的肚皮念叨，“小川跑车也该回来了，这眼瞅着就到日子了，可别赶在路上生啊。”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吉普车的轰鸣声。周劲川带着一身汽油味和汗水，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他手里还提着两网兜从外地倒腾回来的稀罕水果。
“媳妇，今天没犯恶心吧？”周劲川连脸都顾不上洗，大步跨过来，伸手就去摸林秋云那圆滚滚的肚皮，冷硬的眉眼里全是快溢出来的温柔。
“刚吃完半碗凉面，哪有那么娇气。”林秋云笑着拉住他粗糙的大手。可手刚握住，她脸色倏地一白，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另一只手猛地捂住了高隆的肚子。
“劲川……嘶，肚子……抽筋了……”林秋云眉头紧锁，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周劲川的脸肉眼可见地慌了，刚才还沉稳的老板派头瞬间丢到了九霄云外。
“要生了！娘！快！拿东西！”
他拦腰将林秋云抱起，连踹带撞地冲出院门，将人小心翼翼地塞进吉普车后座。
周大娘挎着个鼓鼓囊囊的碎花大布包，连滚带爬地上了副驾驶。引擎一响，吉普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市人民医院。
市人民医院妇产科门外，走廊里的灯光白惨惨的。
周劲川在这条不过十米长的过道里，来来回回转了不下五十圈。他的衬衫后背被汗水浸得透湿，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着的手术门。
产房里不时传出林秋云压抑的痛呼声，每一声都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头肉。
“咋还没生下来啊！这都进去三个多钟头了！”
周劲川一拳砸在雪白的墙壁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他赤红着眼，转身就要往门里冲，“不行，我不生了！大夫，保大人！不管花多少钱，必须保我媳妇！”
赶来陪产的赵老太一把薅住女婿的后脖领子，骂骂咧咧地把他拽回来：“你搁这儿添什么乱！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过鬼门关，大夫不让进你瞎冲啥！老老实实在外面蹲着！”
正当周劲川急得要掀顶棚时，产房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响亮、穿透力极强的婴儿啼哭声。
“哇——哇——！”
紧接着，接生大夫推开门，摘下沾着汗水的口罩，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气：“林秋云家属！母女平安！是个六斤八两的大胖闺女！”
周劲川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在这一瞬间彻底断了。这个在道上摸爬滚打、和流氓挥过刀子、敢指着亲长辈鼻子对骂的硬汉，腿肚子猛地一软，竟直接贴着墙根出溜到了地上。
“我……我当爹了……我有闺女了……”周劲川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
周大娘在一旁也是喜极而泣，双手合十不停地拜着空气：“闺女好，闺女贴心！长得肯定随秋云，是个有福气的！”
半个小时后，病房里。
林秋云虚弱地靠在竖起的枕头上，头发被汗水贴在额前。
周劲川半跪在床边，怀里僵硬地抱着那个包裹在红缎子襁褓里、皮肤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肉团。
他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粗糙的茧子刮破了小人儿娇嫩的脸。
“媳妇，你看，她鼻子长得像你，真好看。”
周劲川把脸凑到林秋云脸颊边，心疼地亲了亲她苍白的唇，“辛苦你了，这辈子咱就生这一个，再也不让你受这罪了。”
林秋云看着满眼只有自己的丈夫，又看了看旁边逗弄着外孙女的母亲和婆婆，眼底漾起一层水光。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彭晓芳和李国顺提着老母鸡汤和红糖赶了过来。
“姐！姐夫！恭喜恭喜啊！”彭晓芳喜气洋洋地把鸡汤放在床头柜上，凑过来看孩子，“哎哟，这小脸长得可真俊。”
闲聊间，李国顺把周劲川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句八卦：“周哥，你猜我刚在门诊楼下碰到谁了？陆建平！”
周劲川眉头一皱：“他来干嘛？”
“那孙子现在惨到家了。”
李国顺满脸鄙夷地冷笑，“陈小曼不仅卷了他家里值钱的收音机和自行车跑了，他因为整天酗酒旷工，连客运站的铁饭碗都被开除了。今天听说是喝高了在街上跟人起冲突，腿被人打折了，连个来交医药费的家属都没有，在楼下大厅躺着嚎呢。”
林秋云靠在床头，正好把这话听了个真切。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怀里正在吐泡泡的小闺女，心里却没有生出一丝波澜，甚至连嘲讽的力气都懒得花。
那个曾把她困在泥沼里、剥削了她十几年的男人，那个曾试图用道德绑架她的前夫，如今已经和她的人生彻底割裂。
天道好轮回，人总要为自己的贪婪和自私付出代价。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床边、正用粗砺的手指小心翼翼试探女儿小手的周劲川。
窗外的夏风吹动了病房浅蓝色的窗帘，阳光洋洋洒洒地落在他们一家三口身上。
周劲川似是有所察觉，抬起头，冲着她扬起一个肆意又满怀柔情的笑脸。
“媳妇，想好给咱们闺女起什么名了吗？”
林秋云反握住他宽大的手掌，将手指一根根嵌入他的指缝间，嘴角勾起一抹释然而知足的弧度。
“叫初晴吧，周初晴。风雨过后的好光景。”
周劲川眼睛一亮：“好，就叫初晴。往后余生，只要有我在，咱们家天天都是大晴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