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云洗漱完往床上一倒,没过两分钟,匀称的呼吸声就响了起来。
李为莹拿毛巾擦干手,把脸盆放好,拿上零钱包,轻手轻脚地开门下楼。
傍晚那通电话乱糟糟的,三个小子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陆定洲说好的要单独打一个,肯定是要跟她单独说两句。
一楼前台,值班大姐正戴着顶针织毛衣。
李为莹走过去,指了指桌上的黑色转盘电话。
“大姐,我再打个长途。”
“打吧,晚上线路空,信号好。”大姐把毛衣放下,按下了计费表的按钮。
李为莹熟练地拨出那串号码。
听筒里只响了半声,电话就被接了起来。
“喂。”
陆定洲低沉微哑的嗓音传过来,带着点懒散,背景音安安静静,完全没有了傍晚的鸡飞狗跳。
“是我。”李为莹靠在前台的木柜子上。
“知道是你。”陆定洲在那头轻笑了一声,“算着时间你也该打过来了。那三个兔崽子睡了?”
“早睡了。暖暖呢?”
“刚哄睡。这小丫头今天找你,瘪着嘴委屈了半天,我抱着在院子里溜达了十几圈才肯闭眼。”陆定洲拉了把椅子坐下,两条长腿搭在茶几上,“老二睡觉还踢被子,老三做梦都在念叨他的糖。老大把木头枪抱在怀里,谁碰跟谁急。”
李为莹听着他数落这几个活宝,眼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你今天辛苦了。没有我在,你带他们四个是不是头都大了?”
“放屁。”陆定洲死鸭子嘴硬,“老子带兵的时候,底下那些刺头都治得服服帖帖,这几个小毛头算什么。”
李为莹也不拆穿他,顺着他的话说。
“是,陆老板最厉害。”
陆定洲哼笑了一声,声音压低了些,顺着电话线爬过来,带着几分撩人的热度。
“陆老板再厉害,现在也是独守空房。媳妇,你这才走了一天,我怎么觉得这屋里空荡荡的,连被窝都没热乎气。”
李为莹脸颊发热,前台大姐还在旁边,她背过身,声音也跟着变小。
“你别瞎说。这才第一天呢。”
“第一天怎么了?一天不见如隔三秋,老子现在等于三年没见你了。”陆定洲说起浑话来一套一套的,一点也不觉得臊,“吴淮省那边夜里潮气重,你睡觉把被子盖严实了,别跟老二似的蹬被子。你肠胃弱,受了凉有你受的。”
“招待所的被子挺厚的,不冷。”李为莹心里软乎乎的。
“今天那个接风宴,没让人灌酒吧?”陆定洲开始盘问正事。
“没有,我就抿了一小口米酒。带队老师在呢,没人劝酒。”
陆定洲点点头。
“那个姓宋的大学生,没往你跟前凑吧?我告诉你,你离他远点,那小子看着斯斯文文,一肚子弯弯绕绕,别以为老子看不出来他那点心思。”
李为莹无奈地叹了口气。
“人家就是交流学术问题。我们这次是来查档案的,五个人一个小组,怎么可能不说话。”
“说话行,别靠太近。有事让他去找那个什么周小云商量。”陆定洲霸道地定下规矩,“你遇到麻烦,或者有人找茬,直接报我的名字。吴淮省这片,我当年跑车的时候也认识几个道上的兄弟,能护着你。”
李为莹知道他是真不放心自己,也不反驳,乖乖答应。
“好,我知道了。你自己在京城也按时吃饭,别光顾着公司的事。”
“老子身体铁打的,用不着你操心。你查完资料赶紧回来,九十天,一天都不能多。”陆定洲下达最后通牒。
两人又说了几句家常,看着计费表快到三分钟了,李为莹这才挂了电话。
付了钱,李为莹上楼回房间。
躺在单人床上,听着周小云的呼噜声,李为莹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四合院里陆定洲跳脚骂人的样子,还有三个小子抱着电话抢话筒的画面。
她翻了个身,嘴角弯了弯,很快陷入了沉睡。
第二天一早,清江市轻工业局地下室。
铁门一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纸张发灰的味道扑面而来。
地下室里光线昏暗,几排铁架子上堆满了落满灰尘的牛皮纸袋和发黄的账本。
周小云捂着鼻子,咳嗽了两声。
“这得有多少年没见天日了?”
张科长有些尴尬。
“这里面的东西,最早能追溯到解放前。后来公私合营的时候,几家大厂的旧账全搬到这儿了。因为太乱,一直没人整理。”
王干事拍了拍手。
“行了,大家戴上口罩和套袖,准备干活。按照之前分配的任务,各找各的切入点。”
李为莹戴上林书徽给她准备的白棉布口罩,拿了个抹布,走到最里面的一排架子前。
她选的是纺织业。
这排架子上贴着个泛黄的标签,隐约能看出“清江第一棉纺厂”几个字。
她小心翼翼地把最上面的一摞账本搬下来,放在地下室中间的木桌上。
账本的封皮已经脆了,一翻就掉渣。
李为莹拿出一支铅笔,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用毛笔竖排写的繁体字,记录着进货的棉花斤数和价格。
宋明辉在旁边的桌子上翻看农业合作社的单子,看了一眼李为莹这边的进度。
“这全是繁体字,还得自己换算度量衡,这工作量可不小。”
李为莹点点头。
“不急,一点点理。只要能把关键的几个月找出来,就能看出问题。”
地下室里只剩下翻书页的沙沙声。
一直到中午,大家才摘下口罩,灰头土脸地出了地下室。
周小云的白衬衫上沾了两道黑灰,整个人都快累虚脱了。
“我的眼睛都要瞎了。那些数字写得跟鬼画符一样,我看了半天才看明白是个‘肆’。”
大家去水槽边洗手。
李为莹洗干净手上的灰,觉得肚子饿得厉害。
下午继续。
李为莹在一堆乱账里,发现了一本记录食堂采购的账册。
这正好印证了陆定洲教她的那个“看泔水桶”的理论。
她把那本账册单独拿出来,仔细核对上面的副食品消耗量。
“一九五三年四月,猪肉采购量锐减,白菜和萝卜采购量翻倍。”李为莹把这行数据抄在笔记本上,“同月,纺织厂上报的产量却比上个月增加了两成。”
这不符合逻辑。
工人吃不饱,产量不可能增加。
这说明厂里在虚报产量。
李为莹顺着这条线索,继续往下翻找。
她找到了那几个月的耗电量记录。
果不其然,四月份的耗电量并没有明显增加,甚至因为有几台织布机停工维修,电费还降了一点。
数据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李为莹把这些关键数据一条条列出来,心里踏实了不少。
陆定洲教的土办法,放在这种陈年烂账里,简直是神兵利器。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在清江市待了半个月。
李为莹的笔记本上已经记了密密麻麻的半本数据。
这天傍晚,大家从地下室出来,准备回招待所。
招待所的前台大姐叫住了李为莹。
“李同志,有你的电话!京城打来的!”
李为莹赶紧走过去,拿起话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陆定洲低沉的嗓音,带着点电流的杂音。
“莹莹,是我。”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李为莹连日来的疲惫一下子散了不少。
“定洲。家里都好吗?孩子没惹祸吧?”
陆定洲在那头轻笑了一声。
“好着呢。这三个兔崽子被我治得服服帖帖的。安安每天都在那个破纸上画叉,今天画到第十五个了。”
李为莹也笑了。
“暖暖呢?她有没有找我?”
“找。怎么不找。”陆定洲的声音柔和下来,“昨天晚上满屋子爬,指着你常背的那个布兜咿咿呀呀的。我妈拿奶糕哄了半天才睡着。”
李为莹鼻尖一酸。
“让妈多费心了。”
“这有什么费心的。你那边怎么样?吃得惯吗?”陆定洲转了话题。
“吃得惯,带的肉酱还没吃完呢。”李为莹把今天在档案里发现的事说了一遍,“你教我的那个办法真管用,我顺着食堂的账,查出了好几个厂子虚报产量的问题。”
陆定洲在电话那头乐了。
“老子就说管用吧。你那几个同学是不是都看傻眼了?”
“是啊,宋明辉还问我是怎么想到查食堂的。”李为莹老实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没告诉他是老子教的?”陆定洲的语气有些酸。
“说了。我说是我爱人走南闯北积累的经验。”李为莹赶紧顺毛捋。
陆定洲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
“行了,电话费贵,长途不好打,过几天我再给你打。”
挂了电话,李为莹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周小云从楼上跑下来。
“莹莹,快走!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就打光了!”
李为莹把本子收好,快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