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定洲把打火机揣回兜里,身子坐直了点。
“路上没累着吧?招待所条件怎么样?”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的背景音直接炸了锅。
灿灿抱着陆定洲的大腿,像个肉虫子一样拼命往上爬,扯着嗓子喊。
“爸爸!你把那个黑东西给我!我要听妈妈的声音!”
跳跳在旁边急得直跳脚,举着木头枪比划。
“老二你踩着我的肩膀上去!拿下那个黑匣子!我掩护你!”
安安坐在小板凳上没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和铅笔,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声音平稳地开口。
“爸爸,长途电话费很贵。你现在已经占用了二十秒的废话时间。作为一家之主,你应该合理分配通话时间。”
陆定洲被这三个小子吵得脑仁疼。
他抬了抬腿,把挂在腿上的灿灿抖搂下去,黑着脸训斥。
“都给老子闭嘴!再吵今天晚上的肉全扣了!”
李为莹在电话这头听得清清楚楚。
陆定洲那中气十足的骂声,混着三个小子的叽叽喳喳,直接顺着电话线传了过来。
她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本来还有点水土不服的难受,这会儿全被这热闹的烟火气冲散了。
“你别吓唬他们。”李为莹笑着开口,“妈在旁边吗?你跟她说一声,我这边一切都好,接站的同志很热情,招待所也干净。等会儿局里还要给我们办个接风宴。”
陆定洲把听筒拿远了点,转头跟林书徽复述了一遍。
林书徽赶紧凑过来,对着话筒大声喊。
“莹莹!吴淮省的菜偏甜,你要是吃不惯,肉酱吃完再给你寄!别饿瘦了!”
“知道了妈,您放心吧。”李为莹大声回话。
林书徽说完了,功成身退。
三个小子一看外婆说完了,再次发起冲锋。
陆定洲实在嫌烦,干脆把听筒往下递了递,悬在半空。
“一人说一句,说多挨揍。”
灿灿第一个抢占有利地形,对着话筒大喊。
“妈妈!我今天中午只吃了两个馒头,没有多吃!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的肚子想你了!”
李为莹听着这颠三倒四的话,柔声哄他。
“还有八十九天。你在家听话,不准去抢妹妹的辅食吃。”
灿灿心虚地摸了摸肚子,赶紧把位置让给跳跳。
跳跳气沉丹田,嗓门极大。
“妈妈!我今天在院子里巡逻了三圈!没有坏人!我还缴获了老二偷藏的半块饼干!”
灿灿在旁边急得跳脚:“那是我留着下午吃的!”
安安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把两个哥哥挤开,对着话筒字正腔圆地汇报。
“妈妈,家里一切正常。除了二哥的饭量没有减小,大哥又弄坏了一把扫帚之外,没有其他问题。我会继续监督他们。另外,爸爸今天早上给你走后叹了三次气。”
陆定洲脸一黑。
“老三,你小子找打是吧?”
陆定洲一把将听筒夺了回来,直接把三个小子赶出三米远。
“行了,别听他们瞎掰扯。”陆定洲语气软了下来,“去吃接风宴自己注意点,少喝酒。那边的厂长书记都是些老油条,别让人灌了。吃完早点回屋把门锁好。”
“我心里有数。”李为莹听着他的唠叨,心里暖和,“你们在家也别太惯着孩子。暖暖要是闹觉,你多抱抱她。”
“知道。你……”陆定洲哼了一声。
“挂了,长途费钱。”李为莹说。
“不缺这点,晚点你单独给我第一个说说话。”
“知道了。”
电话挂断。
招待所前台大姐赶紧掐了计费表,低头算账。
“一共两分四十五秒,按三分钟算。三块两毛钱。”大姐报了个数,砸吧了一下嘴,“这电话打的,真热闹,那头是三个大胖小子吧?”
李为莹从零钱包里数出几张毛票递过去。
“是,三个皮猴子,加上个当爹的,能把屋顶掀了。”
大姐收了钱,乐呵呵地把零钱找给她。
“家里人丁兴旺是福气。看你这年纪轻轻的,孩子都三个了,真有福。”
李为莹道了谢,转身上楼。
推开标间的门,周小云已经洗漱完了。
她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正拿着梳子在镜子前头梳那头齐耳短发。
看见李为莹进来,周小云转过头。
“电话打完了?家里一切都好?”
“挺好的。”李为莹把零钱包放下,拿过毛巾去脸盆架旁边洗手,“几个孩子闹腾了一阵,定洲在那边镇着呢。”
周小云把梳子放下,凑过来打趣。
“我看你接了电话,这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刚下火车那会儿蔫巴巴的,现在脸颊都有血色了。这就是爱情的滋润?”
李为莹拿毛巾擦干手,把水倒进旁边的脏水桶里。
“你少贫嘴。赶紧收拾收拾,张科长说接风宴六点半开始,别让带队老师和当地领导等咱们。”
周小云一听接风宴,立刻来了精神。
“我早饿了。火车上的东西根本吃不饱。走走走,看看吴淮省的轻工业局给咱们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两人收拾妥当,结伴下楼。
走到招待所的大厅,宋明辉、陈刚和刘慧已经等在那里了。
王干事正跟轻工业局的张科长站在门口抽烟说话。
看见人齐了,张科长把烟头掐灭在门口的垃圾桶里,笑脸迎人。
“几位京大来的高材生,走吧,咱们去旁边国营饭店。今天局长去省里开会了,我代表局里给各位接风洗尘。”
一行人出了招待所,顺着街道往国营饭店走。
清江市的天黑得比京城早。
街边亮起了昏黄的路灯,空气里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
国营饭店包间里,一张大圆桌已经摆满了凉菜。
众人落座。
张科长招呼服务员上热菜,十分热情地给大家倒茶。
“各位同志,这次清理旧档案的任务繁重,清江市这边的几个老棉纺厂,公私合营那会儿的账目乱成一锅粥。你们能来帮忙梳理,真是解了我们的大麻烦。”
王干事客气地接话。
“张科长言重了,这也是给学生们一个实践锻炼的机会。他们几个都是系里的尖子生,业务能力没问题。”
热菜陆续端上来。
红烧狮子头、糖醋排骨、松鼠桂鱼。
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清江市的菜色偏甜,酱油用得多,颜色浓油赤酱的。
周小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偏过头,压低声音跟李为莹吐槽。
“这排骨怎么比咱们京城的拔丝地瓜还甜?肉味都没了。”
李为莹夹了一筷子青菜尝了尝。
青菜里也放了糖提鲜。
“这口味就是这样。你先吃点垫垫肚子,晚上回去我把肉酱拿出来给你拌饭。”李为莹小声安抚她。
宋明辉坐在李为莹另一边。
他倒是适应良好,拿着筷子吃得挺香。
张科长端起酒杯,站起身。
“来来来,咱们喝一杯。欢迎各位来到清江市!”
桌上摆着当地特产的米酒,度数不高。
大家纷纷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李为莹记着陆定洲的交代,只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杯子。
米酒入口清甜,但后劲不小。
酒过三巡,饭桌上的气氛活络起来。
陈刚是个书呆子,三句话离不开专业,直接开口问起了档案的事。
“张科长,明天的行程是怎么安排的?我们直接去局里的档案室吗?”
张科长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
“明天上午,我先带你们去市轻纺一厂。那是当年最早实行公私合营的大厂。档案都在他们厂的库房里堆着呢。不过……”
张科长欲言又止,干笑了两声。
“不过那库房常年不见天日,灰尘大,而且当时交接的时候,账本是用麻袋装的。你们得有心理准备。”
王干事点点头。
“来之前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只要资料在就行。”
接风宴吃了一个多小时。
大家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体力都透支了,吃完饭便散了场,结伴回招待所。
回到房间。
周小云直接瘫在床上,摸着肚子。
“完了,我感觉我这一肚子全是糖水。莹莹,快把你的肉酱贡献出来,我得吃两口咸的压一压。”
李为莹笑着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玻璃罐子,拧开盖。
浓郁的咸香味飘出来。
周小云拿了把小勺,直接舀了一点放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还是阿姨的手艺好。这三个月,我就指望它活了。”
李为莹把行李规整好,衣服挂进简易衣柜里。
“早点洗漱睡觉吧。明天还要去轻纺一厂翻麻袋,体力活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