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云华宫
六公主刚踏进门,就被那屋里的声响吓得僵在原地。
“哐——”
瓷器碎了一地,夹着桌椅倒地的闷响,女人的哭声一阵一阵,从尖到哑,从笑到嚎。那声音,像疯狗撕咬自己的心。
她脸色一瞬间惨白。
马嬷嬷赶紧上前压低声音:“太医来看过好几次了,都说娘娘是心思郁结,受了天大的刺激,药石无灵。”
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只剩一丝气:“圣上也亲自来看过一次,不知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龙颜大怒,当场就...就处死了娘娘身边所有伺候的太监宫女,然后将娘娘锁在这里,不准任何人探望。”
雍运会在乾熙十四年几乎夺走了京城所有人的目光,德妃疯了的消息,在这滔天盛事面前,并未激起想象中的波澜。
可这对二皇子和六公主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乾熙帝不知为何,这几日在朝堂上对着二皇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甚至拿着二皇子的一处错处,当着七八位老臣的面,斥其“不堪重用”。
此话于一个皇子而言,无异于断绝前程之言。
一时间,朝堂的风向都变了,大皇子和三皇子一下炙手可热起来。
二皇子到如今都被禁足府中。
她怎么可能坐得住?
她去求见父皇,被拦了三次,连影子都没见上。最后索性换了一身宫女衣裳,摸黑溜进云华宫来。
她今天必须问个明白。
她死活不信母妃会真疯,更认定这背后肯定有人搞鬼。
可一踏进这云华宫的院门,看着这以前多少人巴结、现在连落叶都没人扫的冷清样子,她心里的火就噌噌往上冒。
是,母妃私下里是对她不好。可明面上,她依然是这宫里最得宠的六公主!
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看不惯老七那得意洋洋的蠢样子;
受不了那个没娘家人撑腰的皇后,动不动就敢关她禁闭;
更恨御膳房、尚衣局那帮势利眼,有了好东西,竟敢不先紧着她来!
她心一横,自己伸手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殿门。
一股味儿迎面扑来,像是很久没通过风的旧屋子,混着一点没散尽的香料味,闷得人心里发堵。以前那么漂亮热闹的云华宫,现在又暗又静,帘子歪歪扭扭地挂着,好像大了好几倍,也空了好几倍。
她母妃,德妃,就穿着皱巴巴的衣裳,背对着她,缩在地上。
“母妃?”六公主小声叫着,心里还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她那个精于算计、步步为营的母妃,怎么可能说疯就疯?
德妃猛地转过头来。那眼神空荡荡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随后吓得抱住脑袋,一个劲儿往角落里缩,好像眼前有什么索命的冤魂:“走开...别过来!不是我...真不是我害的你!”
紧接着,她眼神一变,猛地从地上抓起一把空气,朝着六公主的方向就塞,发出嗬嗬的怪笑:“吃...婉嫔,让你儿子吃啊!吃了就不疼了...哈哈哈...”
婉嫔?
六公主模模糊糊记得宫里有过这么个人,生了个皇子,可惜没福气,还没周岁就没了,婉嫔自己没多久也病死了。宫里上下都说,是那孩子自己命弱。
可现在,看着母妃对着空气塞土,听着那句阴森森的“吃了就不疼了”......
一个让她浑身冰凉的念头,像条毒蛇,猛地钻进了她的脑子里。
难道当年那小皇子的死......
未等她细想,德妃忽然面目狰狞地朝她猛扑过来,一双枯瘦的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就你还想跟本宫争?!”“呃!”六公主猝不及防,被那股疯狂的力气掼得向后踉跄,窒息感瞬间涌上,她双手死死抠住德妃的手腕,双腿奋力踢蹬。
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屈起膝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一顶!
德妃腹部受创,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骤然松懈。六公主趁机狠狠将她从身上掀开!
德妃踉跄倒退,“砰”地撞在床沿,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吓得手脚并用往床角缩去,双手死死扼住床柱,指甲在光亮的漆面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她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六公主,仿佛在看一个恐怖的幻影:
“是你——!”
她面目狰狞地低吼,仿佛正将仇人按入水中:“兰贵人...你这贱人!叫你多嘴!叫你看到我和...噗,淹死你...井里的水好喝吗?!”
癫狂的语调骤然一变,化为少女般凄婉的哀泣,她松开手,无力地滑坐在地,向着空处伸出颤抖的手:
“高大哥...高大哥…你带我走,这皇宫是吃人的地方…我悔了,我不该这样的…”
六公主捂着脖颈剧烈咳嗽,大口喘息,听到“高大哥”这一句,瞳孔骤然缩紧。
只这一瞬,她彻底确认了。母妃确实疯了,而她父皇会处死所有宫人的原因,也找到了。
还不等她缓过神,德妃突然从地上蹦了起来,像个提线木偶似的,摇摇晃晃地张开双臂。
她那瘦得脱相的脸上突然放出光来,那光不对劲,带着股疯劲儿:“不对!不对!本宫是德妃!是二皇子的亲娘!”
声音猛地拔高,尖得刺耳朵:“本宫将来是要当太后的!你们这些奴才,全都得给本宫跪下!哈哈哈——”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横冲直撞,听得人心里发毛,比哭还难听。
就在这时候,德妃那乱转的眼珠子突然定住了,直勾勾地盯在六公主脸上。
那疯劲儿好像退潮一样,瞬间没了,眼神里闪过的是六公主再熟悉不过的、冷冰冰的清醒。
她死死瞪着女儿,冲过来抬手就是一耳光:“没用的废物!你跑来干什么?还不快去找你父皇求情,把本宫放出去!”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六公主脸上立刻浮起五指印。她捂着自己发烫的脸,眼底的惊愕瞬间被汹涌的愤恨淹没。
德妃却好似已经彻底“清醒”了。
她甚至抬手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襟和鬓发,试图恢复往日那一宫主位的威仪。
见六公主还没动,她眉头一点点拧起来,冷声一喝——
“怎么,本宫的话,你也敢不听了?还想再尝一回针刑?”
六公主身子一僵。
那两个字像一根冷针,从脚底直捅上脑门。
扎穿了六公主藏在心底,最隐匿的秘密。
针刑,顾名思义便是用那最细的银针,精准地刺入指尖、腋下、腰间最细嫩的软肉里。
那所谓的“针刑”,是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针,一根一根扎进肉里,扎在指缝、腋下、腰眼,最嫩、最疼的地方。
可德妃偏不满足于此。
她喜欢在宫人面前扒光她的衣裳,看着她羞耻无措的样子,优雅地染着指甲:“让她长记性。”
那时她才五六岁。哭都不敢哭太大声,哭了反而要多挨几针。
有一次,她只是犯了点小错,被德妃拖回寝殿,一口气扎了三十针。
她直接疼晕过去,醒来时还蜷在地上,指甲缝里全是自己掐出来的血。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顶嘴。
德妃一个眼神扫过来,她就知道该跪还是该笑,该说什么话。
后来她学聪明了——
不等吩咐,自己去演那个任性、跋扈、为母妃出头的“乖女儿”。
她装疯、撒泼、闹事、去惹那些德妃不顺眼的人。
德妃高兴了,也会摸摸她的头,笑着说:“你是本宫唯一的公主,全天下都该让着你。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母妃给你顶着。”
可笑的是,那一刻,她还就居然真的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