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远侯府,内院寝居。
“嗬——!”
萧锦瑟猛地从床榻上坐起,动作剧烈得几乎扯断了帐幔的系带。
“老夫人?”外间传来丫鬟焦急的声音。
“没事。”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做了个噩梦罢了。”
话虽如此,她却再难入眠。
随手披了件外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冷月,心头莫名发紧。
这些孩子...莫不是要出什么事了?
翌日清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棂。
安婆子带着一身湿气匆匆回来,压低声音禀报:“老夫人,查清楚了。昨夜郑首辅是带着一个道士去了玄云观,在后山设坛做法。”
萧锦瑟正在梳头的手一顿:“大半夜的,拿老身的头发做法事?”
“首辅身边有高手,老奴不敢靠得太近。”安婆子凑近些,“只隐约听见什么'邪祟显形','溯源归真'...”
萧锦瑟指尖轻敲妆台,眯眼片刻,像是忽然串起了什么线索。
“我叫你换上去的头发——是谁的?”
昨日她察觉苗夫人的人扯走自己的发丝,便没声张,只吩咐安婆子调包,想看看她们到底想折腾什么。
安婆子得意一笑:“是老奴的。昨日梳头掉的,还带着根呢。”
“那你可有什么不适?”
“没有啊。”
安婆子一脸茫然,随即猛地一拍大腿,瞬间变回守门大娘骂骗子的模样:
“依老奴看,那道士八成是个骗银子的!做完法他就想溜,可惜被郑首辅的人盯着,只好讪讪回去。今儿一早,老奴下山时,正撞见他们师徒俩乔装打扮、鬼鬼祟祟往南边跑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一道声音打断了她。
张氏提着裙摆匆匆走进来,手里攥着封信,脸色难看:“有人一早让小乞丐送来的。”
她将信展开。邱嬷嬷余光扫到上面的字,脸色当场变了。
信上写得阴森又煽动:
“贵府老夫人,于一年前被精怪夺舍,不信可回想她这一年来种种反常。昨夜大师已做法镇祟,若今日她言行失常、神志恍惚,或变成行尸走肉,务必立刻动手——不然祸及全府!”
张氏忍不住先气急败坏骂出来:“儿媳一开始还以为是哪家没见过世面的泼妇写的信,没想到——堂堂首辅竟耍这种下三滥法子?老夫人,咱们现在怎么办?”
萧锦瑟抬眼望向她,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静得仿佛能把人剖开来看。
张氏被盯得心虚,甚至怀疑自己今早妆是不是花了。
半晌,萧锦瑟才问:“你就不怀疑?”
张氏想都没想,立刻道:“一看就是挑拨离间的把戏,还想借儿媳的手害您?休想!”
说着还拍胸脯,“老夫人,儿媳对您一片赤诚,您那本《婆母语录》我和弟妹可是每日三省吾身、夜读三遍,句句刻心口上。”
她越讲越夸:“若有人敢说您一句不是,儿媳第一个不答应!谁若胆敢怀疑您,哪怕是皇后娘娘,我也敢跟她讲道理!怎会被——”
“够了。”萧锦瑟抬手,淡淡一句,把她越来越离谱的忠心宣言截得干干净净。
张氏讪讪收声:“那...老夫人,咱们现在怎么办?”
萧锦瑟道:“老身原也在想,临州一事的消息传来后,郑延敬那老小子必然会反扑,我威远侯府要怎么先避其锋芒。”
毕竟是一国首辅,真不要命了跟自己干,自己未必能全身而退。
“眼下正好机会来了,从今日前,老身就要称病了。”
张氏愣住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萧锦瑟不是硬碰硬,而是以退为进、借静为刀。
但转念一想,也明白看了,姓郑的必然会困兽之斗,反扑更狠。
萧锦瑟也是真的很期待,当顺意惯了的首辅大人,得知临州之变后,到底会做些什么来搅动这风云。
张氏咬牙:“那儿媳现在就去放消息,说您病了——”
萧锦瑟指尖轻轻摩挲着梳齿,淡声道:“不必。”
张氏一怔:“啊?”
“紧闭府门,不传半字。”萧锦瑟抬眸,语气沉静却笃定,“越是没动静,他才越相信。”
邱嬷嬷听到这里,心口那块压着的石头才微不可察地落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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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首辅一早让人送信后,一下朝便派人探听威远侯府动静。
一直等到午后,回报却都是:府中平静如常,毫无异状。
幕僚也收到了那两个道士连夜跑路的消息,面色沉下:“大人,莫非这当真是两个骗子?属下这就派人去抓,哪怕跑到天涯海角,也得把人押回来——”
不料郑首辅非但没怒,反而慢慢勾起嘴角:“无消息,便是最好不过的消息。”
幕僚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击节道:“大人英明!”
依那老夫人往日锱铢必较、半点亏不肯吃的性子,若她安然无恙,昨日寿宴受那等闲气,今日岂会如此安静?
怕是现在已经挨家挨户的找麻烦了!此刻毫无动静,不正说明...
“再去探!仔细探听她今日是否请了太医,或是府中是否有异常采买!”郑首辅下令,声音带着一丝稳操胜券的笃定。
果然,约莫一个时辰后,心腹带回消息:威远侯府虽未声张,但今日确实以老夫人夜间受惊、感染风寒为由,悄悄请了相熟的太医过府诊脉,且府门今日紧闭,谢绝了一切访客。
幕僚至此疑虑尽去,却又生出新的不解:“既如此,那张天师为何要跑?事情既已办成,他正该等着领那剩下的厚赏才是啊?”
难道真的如张天师留下的书信所说的那样:缘法已尽,因果已了,不敢多贪,飘然远引。
郑首辅捻着胡须,沉吟片刻。
那两个江湖术士先前贪得像饿狼,如今法事一成,反而拔腿就跑?这实在说不通。
越想,越觉古怪。
半晌,他眯起眼,声音低沉下去:
“无论真假,他们知道得太多了。”
幕僚心头一凛。
郑首辅言语不多,却寒意森然:“派人去追。无论跑到哪儿,留活口...反倒是祸。”
幕僚拱手领命:“属下明白。”
郑首辅这才松开手中茶盏,慢慢靠坐回去,眉眼间又恢复那股掌控全局的从容。
威远侯府的大夫人没动手,他也不意外,反正这“定海神针”都倒了;二房那一家三口,算算日子,也该在临州“出意外”了。
再把失踪的林承曜找出来,一并处理...届时,侯府只剩一个嫁过人的大姑娘,和两个尚且蒙昧的孩子——翻不起什么浪来。
“只等临州那边消息一到,”他声音不紧不慢,却冰得透骨,“一切便可落幕。”
只是,他眼下反而更担心另一件事——崔言瀚。
这些年,他在盐道上沾手了太多的东西。
若真有了什么异心...
那就只能趁这个机会,一并解决了。
窗外雨声渐密,像催命的鼓点。
郑首辅抬眸望向北方,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已看见临州风起云动:
“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