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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回到正院正房，细密的竹帘刚落下，隔绝了外面灼人的暑气。
她身边的刘嬷嬷立刻一个眼色，屋内摇扇侍立的丫鬟们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余下主仆二人。
刘嬷嬷快步上前，执起冰鉴里镇着的青玉壶，为张氏斟了一碗冰镇酸梅汤，碗壁瞬间凝起细密的水珠。她动作看似平稳，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忧惧：
“夫人...今早外头传来的那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您，当真就一点都不担心？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铛！”
张氏刚端起的瓷碗被她猛地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几滴冰凉的汤汁溅了出来。
她豁然抬头，目光如两道灼热的闪电，直直劈在刘嬷嬷脸上，声音沉得压过了窗外的蝉鸣：
“不可能！”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裹着热浪，“老夫人，就是老夫人！”
刘嬷嬷被她骤然爆发的厉色慑住，她不是不忠，只是这一年来，老夫人行事与过往差异太大，杀伐果断，手段凌厉，全然不似旧时风格。
先前只以为是经历大变，被迫强硬，可如今有了另一种更贴切的解释。
张氏将刘嬷嬷的迟疑与恐惧尽收眼底，那凌厉的气势渐渐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刘嬷嬷，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眼睛是亮的。这一年来，你我都看得清清楚楚，老夫人护我们、撑我们，哪一次不是替我们挡在前头？就算她如今做事有些不一样——我也信，老夫人不会害我们。”
“咱们一家子是什么？若轻轻几句风吹草动，就把我们从心底搅得七上八下——那这一年老夫人对我们的规训、提点、维护和信任，又算什么？”
刘嬷嬷脸上闪过一丝羞愧，忙不迭地躬身：“夫人说的是！是老奴糊涂，老奴想岔了！”
张氏面色一沉，补上一句更具威严的：“记着，从今日起，我不想再听到府里有任何一个人嚼这种带坏风气的话。谁敢在背地里胡乱传舌、疑神疑鬼——别怪本夫人不客气。”
刘嬷嬷连忙应声：“老奴记住了！夫人放心，底下那些小嘴碎的丫头婆子，老奴会一一敲打，叫她们长记性！”
宝庆斋内，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头油香气。
萧锦瑟端坐在黄铜镜前，邱嬷嬷站在她身后，手持桃木梳，一下一下，轻柔地梳理着她浓密的长发。镜面映出主仆二人的身影，一个雍容，一个恭谨。
室内安静，只有梳子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
萧锦瑟的目光透过镜面，落在邱嬷嬷沉静的脸上，“你就不怀疑？”
梳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邱嬷嬷抬起眼，目光与镜中的萧锦瑟交汇，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又了然的笑意：
“老夫人说笑了，”她声音沉稳，“老奴伺候您四十余年了，怎么会连这个都分不出来。”
这话答得巧妙，既未点破，却又什么都说了。
萧锦瑟眉梢微挑，继续问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戏谑：“不想除掉我？”
邱嬷嬷微微摇头，手中的梳子稳稳地梳顺最后一缕发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但您也是这府里的老夫人啊。”
萧锦瑟听懂了。
老邱心里明镜似的，她知道自己不是原来那个，但她更知道，自己此刻坐在这里，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竭力支撑着这座摇摇欲坠的侯府，护着府里的每一个人。
所以，她选择忠于“威远侯府老夫人”这个身份，也真心将她视作主子。
自己刚来时，确实借着“大病初愈”、“经历大变”铺垫了许多，但对于邱嬷嬷这个与原主朝夕相处四十余年、心细如发的老仆而言，那些细微处的差别，时间久了，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更何况，她萧锦瑟也确实和原主大不相同。
她懒得隐忍，有脾气一般当场就发了，有仇更是找机会就报了，行事风格堪称简单粗暴。
当然，哪怕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依然会这么做。
毕竟，就算是穿越了，换了个活法，她萧锦瑟也绝不肯受任何委屈。
若侯府的人真把她当妖精，觉得她吃力不讨好，那大不了...一拍两散，她说不定还能回现代，继续当她精神病院里一枝独秀的“院花”去，逍遥自在。
邱嬷嬷利落地为她绾好发髻，插上一支素雅的玉簪，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然后如同请示每日寻常安排般，恭敬地问道：
“老夫人，今日时辰尚早，要去后园凉亭那边...跳广场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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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侧门旁的榆树下，每日的八卦集会准时开场。几个婆子小板凳围作一圈，手里不是抓着瓜子就是纳着鞋底，唾沫横飞。
可今日，安婆子却罕见地没挤在人群里。
她独自搬了个小杌子坐在不远处，两手揣在袖子里，支着下巴，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眉头微蹙，一副心事重重、忧郁深沉的模样。
她也不知自己的选择，到底对不对。
正当她望天望得出神，圈子里一个婆子猛地朝她挥手，嗓门洪亮：
“老安！快过来！你猜猜昨日那御史夫人，后来拉着户部侍郎夫人说了啥悄悄话？”
话音刚落，方才还深沉望天的安婆子，眼睛“噌”地亮了！
那点忧郁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哎呦”一声，利索地端起小杌子就冲了过去，屁股还没坐稳，就眼疾手快地从一个婆子手里抢过一小把刚炒好的香瓜子，动作熟练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说啥了说啥了？快别卖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