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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州城的喧嚣是后半夜才彻底平息下去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金铁交击与凄厉的惨嚎声断断续续敲打着城中百姓紧闭的门窗，无人敢点灯，只在漫漫长夜中蜷缩着，惴惴等待天明。
直至次日午时，消息才如同滴入静水的浓墨，轰然炸开，随之弥漫开的是难以驱散的血腥气与恐慌。
——昨夜竟是倭寇潜入城中！
知州大人被刺杀于府衙书房，血溅屏风。其长子与手握盐政大权的两湖都转运盐使崔言瀚，更是一同毙命于暗巷之中。
万幸，同知王大人临危不乱，率亲卫死守，终于撑到援军驰至，将那一股穷凶极恶的倭寇尽数歼灭。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直送京城。
三日后，大朝会。
乾熙帝将那份染着临州血气的奏报重重摔在御案之上，沉重的声响撞击着每一个臣工的心弦。
他面色铁青，目光如腊月寒冰，缓缓扫过丹陛之下鸦雀无声的文武百官。
“朕的州府，朕的三品大员，竟在重重护卫之下，被倭寇如入无人之境般刺杀！临州卫所是干什么吃的？沿途关卡哨探都是瞎子、聋子不成！”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整个大殿落针可闻，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良久，乾熙帝森冷的声音打破死寂：“魏亲王。”
“臣在。”一位身着蟒袍的中年亲王应声出列。
“大理寺少卿赵弘璟。”
“臣在。”一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三品官员紧随而出。
“再着，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周延。”一位神色刚毅的御史大夫也随之躬身。
“命你三人为钦差，即刻奔赴临州！给朕彻查此案！倭寇如何潜入，城内可有接应，诸官员死伤缘由，给朕一五一十，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涉及何人，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臣等领旨！”
散朝的钟声响起，百官依序退出大殿。
首辅郑延敬手持先帝御赐的紫檀鸠杖，步伐与平日一般无二，唯有离得极近之人，方能察觉他今日拄杖的指节，因过分用力而微微泛白。
是圣上！！！
是圣上出手了！！！
郑延敬的异样，并未逃过连次辅的眼睛。
待行至殿外开阔处，他不动声色地对身后之人低语了一句：“去，仔细查查，临州那边，究竟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底细。”
郑延敬似有所感，在登上轿舆前，回望了一眼那重重宫阙。
天色不知何时已阴沉下来，浓云堆积，压得人喘不过气。
刚刚平静不久的朝堂，霎时间阴云密布，山雨欲来风满楼。
倭寇被福建水师在临州城逮了个正着！
消息如野火般在京城暗流中窜烧，所有明眼人的心头都盘旋着同一个念头：这谁会相信是个意外！
圣上这是要对郑党动手了。
连党嗅到了这千载难逢的契机，立刻如同见了血的猎犬，开始在前朝后宫上蹿下跳，蹦跶得极欢。
御史的奏章雪片般飞向乾熙帝的案头，弹劾郑党要员在盐政、漕运上“稽察不力”、“用人不明”，字字句句，皆指向首辅郑延敬“年老昏聩，不堪重任”。
面对这汹汹攻势，郑党门生故旧却奇怪的任由连党攻讦，只固守要害，默不作声。
这般诡异的平静，持续了足足半月。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郑首辅这是认命了，不想他却忽然出手了！！！
九月上旬，一个军家村的周铁柱被悄悄引到了威远侯府的后角门，给侯府带来了一个消息。
前日他亲眼看到林家村的林老三人在偷卖私盐。
萧锦瑟和张氏立即对视一眼，大雍律法对私盐打击向来严苛，明典正刑：凡敢贩卖私盐者，一经查实，均处以斩刑。知情不报者，同罪论处。若未在官府明文脱籍，整个宗族都要受到牵连。
萧锦瑟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即便她早已与林家脱籍划清界限，但若林守仁那厮真豁出脸面，哭求到威远侯府门口，终究是桩麻烦。
若自己管了，威远侯府这次怕是难以全身而退。
若自己作势不管，那万一林家被灭族了，作为林家子孙，难免不被那些迂腐之人背后戳脊梁骨，说侯府刻薄寡恩。
但好在，萧锦瑟还真不是一个怕被人背后蛐蛐的~~~
近来，不知为何，地方上呈报上来的私盐案子陡然增多，且最终都汇总到了刑部。
比起凑巧，她更相信是人为。
盐税归户部管，审案归刑部管，这可都是郑延敬手中经营多年的牌啊！
张氏看着萧锦瑟道：“老夫人放心，那老东西要是还敢上门，就交给儿媳。”
她心里不由得怎么样，幸亏老夫人有先见之明装病之中，否则，郑首辅对他们威远侯府绝对不可能只这么一点手段。
果然，不出七日，林老三在狱中受不住刑，画押认罪的消息传来，林守仁为了这个闯祸的儿子，真就顾不得脸面，一路哭嚎着跑到威远侯府门口，跪地不起，口口声声求老夫人看在往日情分上救命。
张氏早已严阵以待。
她并未开门，只命几个嗓门洪亮、识文断字的管事仆妇站在门内，对着门外看热闹的人群，一遍遍高声宣读《大雍律例》中关于私盐的条款，细数私盐如何扰乱国法、侵害百姓。
言词铿锵，句句表明威远侯府忠君爱国、严守律法，绝不行徇私枉法之事。
同时，又暗中遣人，将林守仁纵子贩卖私盐，还敢来胁迫忠良之后的故事，在茶楼酒肆迅速散播出去。
不过半日，舆论已然反转。街头巷尾，人人皆斥责林守仁无耻，赞叹威远侯府深明大义。
威远侯府的这次危机，总算有惊无险地过了。
可其他人便没有这般好运了，刑部的拘票一张张发出，诏狱里，渐渐人满为患。
就在这一片人人自危的肃杀中，九月二十三日的常朝，注定要载入史册。
原本只是循例奏对，不料一名素日里并不起眼的御史突然出列，高举笏板，声音尖利地弹劾次辅纵容家仆在老家侵占民田、收受地方官员贿赂，言辞激烈，直指其“德不配位”！
此论一出，满殿皆惊。
连党众人又惊又怒，兵部尚书魏子昂当即出班，厉声为其辩驳，斥责那御史“捕风捉影，构陷大臣”。
眼看局面即将被魏尚书稳住，又一名御史紧跟着挺身而出，这一次，矛头直指魏子昂本人！
“陛下！臣要弹劾兵部尚书魏子昂，为其族侄贩卖私盐之事百般遮掩辩护，更借此牟取暴利，所得银钱多用于贿赂、收买官员，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一场朝会，两名御史，竟同时弹劾首揆与手握兵权的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