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龙椅上的乾熙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缓缓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
郑延敬的意思很明显,圣上要敲打老夫倒也罢了,你姓连的跟着蹦跶,那就不要怪自己不讲旧情了!!!
殿内的争吵越来越激烈,正在连党与郑党两派官员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之际,大殿中突然响起一声悲怆的呐喊:
“我大雍立朝百年,太祖太宗筚路蓝缕,开创这太平盛世!岂料如今朝中奸佞当道,为一己之私不顾国法,罔顾民生!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君将不君!下官今日以命相谏,恳请陛下严惩次辅连尚文、尚书魏子昂,以正朝纲!”
话音未落,只见那御史猛地向殿中蟠龙金柱撞去!
“砰”的一声闷响,鲜血顿时染红了柱身,他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地。
“快传太医!”内侍尖利的呼喊划破死寂。
乾熙帝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又是这般!
去年此时,也是在这金銮殿上,也有御史这般血溅五步!
一个个为了博取“忠烈直臣”的虚名,竟一个两个的都将他这九五之尊当作他们青史留名的垫脚石!
发生了这等骇人听闻之事,早朝自是进行不下去了。
散朝后,首辅郑延敬依旧由人搀扶着,缓步前行。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平静无波,仿佛方才殿内的血雨腥风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与这份从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连次辅一行人。
尤其是连清,走起路来衣袂带风,还不忘死死瞪着几个谈笑自若的郑党官员,若不是身旁同僚死死拽住他的衣袖,低声劝阻,怕是要当场与人厮打起来。
若不是有人拉着,怕是当场就要和人打起来。。
方阁老领着为数不多的中立派官员走在最后,望着前方泾渭分明、一方志得意满一方怒气冲冲的两派人马,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若只是寻常弹劾,纵使证据确凿,也尚有转圜余地。如今...却是御史大殿死谏,血溅丹墀。这一撞,便是以性命坐实了连次辅纵容族人、徇私枉法的罪名。
怕是就不好善了啊。
首辅大人,果然是首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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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赵姓御史终究伤重不治,当晚便咽了气。
这一死,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瞬间炸开了锅。
都察院的言官们群情激愤,视此举为对言路、对士大夫气节的残酷践踏。雪片般的奏章涌向通政司,言辞一封比一封激烈,皆以“维护朝纲、肃清奸佞”为名,要求陛下严惩连、魏二人,以慰忠魂。
与此同时,京城的士林舆论也愈演愈烈。
大雍学院的学子们率先响应,他们聚集在孔庙之前,慷慨陈词,痛斥权臣误国。不过数日,一份由数百名监生联名上书、血迹斑斑的万言书便递到了乾熙帝的案头,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面对朝野上下的汹汹舆情,乾熙帝纵然心中百般不愿,也只得下旨,令次辅连静之、兵部尚书魏子昂于各自府中“静思己过”,实则为禁足软禁。
郑府 书房
苗益恭心下也正是如此作想,他斟酌着开口:“恩师,学生听闻魏亲王一行不日即将返京。眼下连党气数已尽,我们...是否可暂且罢手,静观其变?”
依照郑党过往的行事风格,确是“得饶人处且饶人”,见好就收。
毕竟这么多年,他们可不是真搞不死那姓连的,只是圣上想要平衡,那他们就平衡给他看罢了。
烛光下,郑延敬沟壑纵横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浑浊的老眼,精光内敛,深不见底。
“不行。”
苗益恭一怔,面露不解:“恩师,这是为何?圣上近年已对我等多有不满,若此时穷追不舍,岂非公然与圣意相悖?”
“必须在他进京之前,” 郑延敬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让连尚文辞官,滚回老家去!”
苗益恭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掠过:“恩师,可是...发生了何事?”
郑延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魏亲王在崔言瀚的旧邸,搜出了一些东西。”
苗益恭失声低呼,“怎么会?”
以恩师行事之缜密警惕,不可能不在崔言瀚这等关键人物身边布下后手。崔言瀚一死,所有线索理应立刻切断,怎会留下把柄?
郑延敬没告诉他,他安排在崔言瀚的身边的幕僚在倭寇入城的那日,莫名其妙死在崔府了。
据线报,当时威远侯府的人都自顾不暇了,哪里还能想到要解决一个幕僚。
明显就是有人故意为之。
而这节骨眼还敢这么做的,除了龙椅上的那位,他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了。
也是猜到这次圣上的决心,郑延敬才要先下手为强,先把连尚文彻底解决。
郑延敬的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这浓重的黑暗,直抵那九重宫阙。
“朝廷不可能同时失去首辅与次辅,只要连尚文彻底倒台,老夫,短时间内便无人能动,圣上...也不得不动用老夫稳定局面!”
苗益恭闻言,背后沁出一层冷汗,他立刻低头:“学生明白了,这就去安排,定在魏亲王抵京前,促成此事!”
他躬身正要退出书房,郑延敬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对了,你家那小子,可有消息了?”
苗益恭提到这个就生气,临州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写信让苗永年早些回来,谁知那小子非说自己也是证人,要留下等钦差来。
周景和和郑昱安也是如此说的
七日前才出发,估摸着快马加鞭的话,估摸着还有几日便到了。
郑延敬听罢,只挥了挥手。苗益恭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余郑延敬一人,对着跳跃的烛火,面色阴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