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尚文与魏子昂的禁足,并未持续多久。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皇城门外的登闻鼓,竟再次被重重敲响!
鼓声沉闷而急促,敲得乾熙帝眉心突突直跳。
一年响两次,上面的列祖列宗若有知,怕不是要以为朕是个何等昏聩无能的君主,才致使民冤沸腾至此!
待朝的官员们面面相觑,眼神闪烁间,皆不由自主地偷偷朝立于班首的郑延敬瞄去。
没想到,这郑首辅是真记仇啊!
击鼓之人,乃是一名来自淮安的老秀才,他状告连尚文门下得意弟子、现任淮安知府,于去年河道修缮工程中,与工部官员上下勾结,贪墨朝廷下拨的河工银两,以致堤坝偷工减料,今夏洪水泛滥时,淮安下辖三县溃堤,淹死、饿殍者数以千计!
那老秀才双手高举血书,声嘶力竭,言称若不能为民请命,便效仿前人,血溅宫门!
此事瞬间传遍京城。昨日赵御史死谏的血迹未干,今日又有苦主敲响登闻鼓,血泪控诉!
都察院的言官们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立刻联名上了一道措辞更为激烈的奏疏,直指连尚文:“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贪墨成风,草菅人命!此獠不除,国无宁日,民无生路!”
汹涌的民意与言官的穷追猛打形成了合力。
纵使乾熙帝内心仍想保全连尚文,以期维持朝堂微弱的平衡,到了此刻,也已回天乏术。
连尚文在府中得知消息,深知大势已去,长叹一声,当夜便写就了第二封言辞恳切、引咎自责的《乞骸骨疏》,主动请求辞去一切官职,回乡养老。
这一次,乾熙帝没有再留中不发。他沉默良久,最终准奏。
扳倒了次辅,郑党及其掌控的言官们乘胜追击,剑锋直指连党骨干。
以往那些被压下的、或大或小的案子,此刻都成了催命符。今日弹劾某侍郎受贿,明日举证某给事中徇私...
朝会已不再是议论国家大事之所,而是变成了弹劾官员的战场。
乾熙帝面色疲惫,仿佛已放弃了无谓的抵抗,凡涉及弹劾且证据相对确凿者,尽皆准奏,或禁足查办,或革职待参。
朝堂被笼罩在一片白色恐怖之中,往日与连党稍有牵连的官员皆面露死灰,战战兢兢,不知那致命的弹劾何时会落到自己头上。
连府
连尚文独自坐在书房内,听着心腹家人汇报着外界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手中的茶盏已冰凉,他却浑然不觉。
一股彻骨的寒意,自脚底蔓延至全身。
他一直都知道,这些年与郑延敬交手他都未尽全力。
可他原本以为,自己此番占尽先机,即便不能彻底扳倒郑延敬,至少也能分庭抗礼。
没想到,当这老东西全力出击之时,自己精心布置的防线,竟如同纸糊一般,连一丝像样的还手之力都没有!
罢了,罢了...
此刻自己就算没有辞官,日后怕是也难以与之匹敌了。
他已心生惧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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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匹快马踏碎了京城清晨的宁静,如离弦之箭般冲过街道,惊得路人慌忙避让。
马蹄声在威远侯府门前戛然而止,马背上的林季安与林破晓不等马匹完全停稳,便已利落地翻身跃下,将缰绳随手甩给迎上来的门房,脚步不停地就往府里冲。
碰到本来是出来迎他们的张氏和林知砚,二人心头都是一跳,还以为外面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林破晓一把抓住张氏的手臂,声音因急促而带着颤音:“大伯母!大姐姐!祖母呢?祖母现在如何了?!”
张氏:“......”
没一会,姚氏的马车几乎是撞停在府门前。不等车身停稳,她已掀帘纵身跃下,裙裾曳地也浑然不顾,径直向内院冲去,声音带着一路积攒的惊惧与哭腔:
“母亲!母亲您怎么样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早些...”
话音在闯入宝庆斋正堂的刹那戛然而止。
只见老夫人正端坐于上首,慢条斯理地拨着茶盏,面色红润,神态从容。
而她的两个孩子,则蔫头耷脑地跪在堂下,一副正在被训的模样。
姚氏立即眼珠子一转,话锋一转,“我就说早些回来早些回来,偏是你们两个左拖右延!如今可知错了?!”
边说还边用余光看上首的萧锦瑟,见萧锦瑟不出声。
姚氏实在不知老夫人这到底是在气哪一出?
只能凭着本能,把能想到的过错先数落一遍,试图撇清自己。
毕竟,死儿女不死老母~~~
“破晓,你要装病出门也要提前跟我通个气啊,可知你去找孙伯那日母亲回来没看到你,有多担心!”
“还有季安,这次太过惊险了,若不是我与二姐姐让人去助你,你大哥即使赶来,怕是你们早没了性命。”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这一路的担惊受怕尽数倾泻出来,浑然不觉堂内气氛已降至冰点。
萧锦瑟的脸越听越黑,跪在地上的两人都快哭了,拼命给姚氏使眼色。
待姚氏后知后觉地刹住话头,室内死寂一瞬。
“好,好得很。”萧锦瑟茶盏重重一搁,惊得三人齐齐一颤,“老身竟不知,咱们侯府的二小姐和二少爷这般能耐,一个个都将性命当作儿戏!”
林破晓眼珠一转,毫不犹豫伸手指向身旁:“祖母明鉴!孙儿去见孙伯是周密安排过的,绝无风险。可二弟他——”她刻意顿了顿,“您是不知他当时有多危险。”
自以为已经和嫡母嫡姐有深厚革命友谊的林季安,连续被捅两刀之后。
眼珠子都瞪圆了。
然后,秉持着要死一起死的理念,梗着脖子指向姚氏和林破晓,“倭寇刚伏诛,街上乱局未平,母亲和二姐就只带一个护卫跑出来寻我们,差点被流矢所伤!”
最终,刚回府的母子三人,整整齐齐跪在了祠堂冰凉的地砖上。
林破晓揉着膝盖,小声嘟囔:“母亲不是说好这些事都不提的么...”
姚氏颇有些委屈:“你祖母方才难道不是训斥这个?”
跪在最后的林季安幽幽开口:“祖母原只是训我们当街纵马不守规矩,讽刺了句‘哟,出去一趟,马术倒是见长’。”
林破晓哀怨地瞥了母亲一眼:“谁知您一进来就全招了。”
姚氏被儿女说得面皮发烫,强自镇定道:“行了,就跪半个时辰,当锻炼身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