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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庆斋
晨光正好，林知砚陪着萧锦瑟在庭院中散步。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晨露未晞。
“祖母，”林知砚轻轻托着萧锦瑟的手臂，声音温软，“二妹妹和二弟弟这趟出门虽行事莽撞，可孙儿瞧着，他们确实都长大了不少。”
萧锦瑟想起林季安在堂上瞪圆了眼、一副被至亲背叛的震惊模样，最后不管不顾也要拉嫡母嫡姐下水的架势，唇角不禁微微扬起。
“是啊，”她轻抚孙女的手，“一个个胆大包天，是该好生管教。不过经此一遭，倒确实比从前长进了些。”
林知砚见祖母神色缓和，便柔声劝道：“他们在祠堂也跪了快半个时辰，想必已经知错。这秋日干燥，膝盖跪久了难免...”
萧锦瑟侧目看她，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就知道你来陪我这个老家伙别有用心。”
林知砚连连表示冤枉。
话音未落，却见甄管家步履匆匆地穿过月洞门而来。
甄管家快步走到萧锦瑟身侧，压低声音：“老夫人，宫里来人了。”
庭院里的温馨气氛骤然一凝。萧锦瑟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与林知砚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萧锦瑟开始称病，乾熙帝便明白了她不愿与郑延敬这头受伤却更显危险的猛兽正面交锋的意思。
一个多月来，除了让太医每日例行请脉，以及如流水般送入侯府的补品和药材外，宫中再无动静。这段时日过得异常平静，此刻乾熙帝忽然派人前来，意欲何为？
来人还是小镜子，简单寒暄后指名要见二少爷林季安。
见面后，小镜子未多言语，只恭敬地递上一张素笺，上面写着一句上联：地陷东南怎补全？
躲在屏风后的张氏、姚氏等人屏息凝神。
堂内，林季安眉头紧锁，下意识朝主心骨萧锦瑟看去
没什么文化底蕴的萧锦瑟只能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林季安：懂了，祖母这是等他自己悟呢！
“地覆东南”，这指的是什么？难道...指的是圣上自己的困局？
帝王需讲究平衡之术，圣上好不容易扶持起来的连党一旦失势，郑党必然把控朝局，到时就可倒逼天子。
这“地覆东南”描绘的，不正是皇权根基被动摇的险境吗？
一旦没了连相这个靶子，圣上亲自下场与满朝郑党相抗，必定是会失败的。
圣上这是要救下连相。
但是，
靠自己？？？
他不过一个学子，能被看中的也无非是临州之行自己最为清楚。
小镜子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提醒道：“林公子，陛下口谕，请您对出下联，咱家需原样带回。”
林季安凝视着纸笺上“地陷东南犹可补”七个字，沉吟良久。墨已研好，他提起笔，却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落。最终，他再次抬眼，望向主位上的祖母，目光中带着最后的征询与决断前的挣扎。
萧锦瑟以为他紧张，冲他安抚的点点头。
对不好没什么，大不了自己回头悄悄引导者孩子写两首《水调歌头》之类的词作，一雪前耻即可。
可心神已完全沉浸在朝局风暴与帝王心术中的林季安，完全误解了这层意思。他将祖母那“安抚的点头”，视作了一道明确的指令——放手去做，家族与你同在！
这一刻，他心中再无犹豫。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他在“地陷东南犹可补”旁，郑重写下了自己的回答：
舟行逆水我争先！
这“我”字，用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圣上既然愿意给自己这个机会，那自己就一定要把握住。
这次出门，他最大的感触就是自己太弱了。
若他手中有自己的势力，遇到萧华之前就不会如此被动；那晚他也能凭自己的名号借到更多的人来，或许...就来得及，就不会连累清弦身死。
力量！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渴望力量。
如今圣上亲自将这个机会递到了他面前，他岂能不牢牢抓住？
笔锋如剑，力透纸背！
那一个“我”字，写得是锋芒毕露，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未经世事磋磨的锐气与决绝！
纵然前方是逆水激流，暗礁遍布，他也要做那第一个扬帆挥桨、劈波斩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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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御书房
内侍小心翼翼地将纸笺呈至御案。
展开前，乾熙帝面上并无太多波澜。
郑延敬手段狠辣，手中牢牢握着五张王牌：盐税、漕运、倭寇，以及朝中牢牢掌控的刑部与部分言官。
如今，对方不过打出了盐税、刑部与言官这三张牌，便已让这半壁江山，皆悬于郑氏一手！
这哪里是在对付连尚文？分明是在向他这个天子亮剑！
要他知难而退？
妄想。
这一次，他这位看似被动的天子，却决意要做最后的赢家。
局，他早已布好，如今只缺一个合适的契机，一个能点燃引线、让所有谋划浮出水面的人。
林季安，这个亲身卷入临州旋涡、知晓诸多内情的少年，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若怯懦退缩，乾熙帝手中自然还有备选的棋子，只是效果或许便要打些折扣。
思绪微转间，他的目光已落于纸笺之上。
先是掠过自己写下的“地陷东南犹可补”，随即，旁边那七个力透纸背、锋芒几乎要破纸而出的字，猛地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舟行逆水我争先！
那一个“我”字，写得是何等张扬决绝，仿佛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未谙世事的炽热体温，与一股豁出一切的孤勇，直扑而来。
短暂的静默笼罩御书房。
随即，乾熙帝的指尖在那“我争先”三字上重重一叩，竟朗声笑了起来：
“好！”
他眼中光芒闪烁，复杂难明，那其中既有对这份锐气的欣赏，更有一丝如同棋手找到关键落子处的了然。
“有锐气！有胆魄！”
他再次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近乎酣畅的激赏。
“不愧是我大雍的好儿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