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血色宴会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三十多个日夜,他夜夜无眠。
一闭眼就是火光冲天,倭寇嘶吼,还有——清弦软软倒进他怀里,温热的血浸透衣袖。那触感又沉又冷,黏在记忆里甩不掉。
从离京那刻起,他这根弦就绷到了极限。原以为扳倒上官和崔言瀚,将那些姑娘们安置妥当——愿指证的跟着魏亲王一同上进,不愿露面的托付给刘夫人照料,归家的给足盘缠,无家可归的也寻了生计。
本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回到家中总该能喘口气了。
可当真回来,身体累得几乎散架,思绪却清醒得骇人。
夜越深,那些未尽之事越是啃噬着他。明明每个人都看似安置得妥帖,他却总觉得哪里还漏了,还有什么没做周全。
死寂的院子里,只闻风吹枯叶沙沙作响,搅得他心头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林全。”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倦意,“去取壶酒来。”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件厚实温暖的外袍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阻隔了夜寒。
林季安一怔,回头看见祖母萧锦瑟站在月光下。
“祖母?这么晚了,天凉露重,您怎么来了?”
“你母亲让我来的。”萧锦瑟在他身旁坐下,“以为你掩饰得很好?”
林季安惭愧地低头。月色落在他尚且稚嫩的侧脸上。
原来他这一路上的情绪,都被母亲看在眼里。
“祖母,我不明白。”少年声音发涩,“清弦姑娘...明明与孙儿见过几面,为何会为孙儿去挡这一刀,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带着楼里的姑娘一起逃,明明都快成功了...”
他攥紧拳:“为什么最后要为我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死?她该知道的,当时事情已成定局,就算我死了,母亲和妹妹他们也会帮助她们的。她为什么?...这样真的值得吗?”
“啪!”
萧锦瑟一巴掌干脆利落地扇在他后脑勺上。
林季安被扇得往前一栽,脑瓜子嗡嗡的,那点愁云惨雾瞬间给打散了。
“就为这?搁这儿没完没了?”老太太嗓门噌地提了上来,“人家姑娘拿命换你活着,是让你蹲这儿唉声叹气的?”
林季安捂着脑袋,彻底傻了眼。
“她选了你,是叫你替她好好活!你在这儿磨磨唧唧,才对不住她那条命!”萧锦瑟瞪着他。
少年怔在原地,但神色明显是还没想清楚。
萧锦瑟瞧他这倔样,干脆单刀直入:“若当时情形互换,是你母亲遇险,你救是不救?”
“自然要救!”林季安脱口而出,“那是孙儿的母亲!”
“那若当时倭寇刀锋指向的是圣上呢?”
“孙儿...拼死也要护驾!”
“这不就结了!”萧锦瑟眼神犀利,“那你刚才矫情什么?”
林季安急眼了:“可这如何能类比?孙儿怎能与圣上相提并论?”
“确实比不了。”萧锦瑟冷哼,“你救圣上,因为他关乎江山社稷。那姑娘救你,图的不就是你能多救几个人?她信你林家少爷活着,比她有能耐!”
“祖母,我懂的,这些道理我都懂...”
林季安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用力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可是...可是我心里就是过不去!我就是觉得,人命怎么能拿来算计?”
他红着眼睛惨笑:“我是不是...太蠢了?”
萧锦瑟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抬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天真不算毛病,怂才是!”
“人家用命给你铺路,你却整天在这儿自怜自艾?这才叫真对不起她!”
“记住今晚这滋味。往后多干点实事——让这世上少几个她这样的可怜人!”
她收回手,目光如古井深潭:
“道理老身也跟你说尽了。现在,回答我——你还要在这里,自我怜惜到几时?”
夜色中,萧锦瑟忽然想起一事,话锋陡然一转:“对了,你为何直接就把上官父子给杀了?”
这问题她憋好久了——以她看过的那些电视剧和小说的经验,这些古代正派人物不都该讲究个程序正义,非要让恶人活着受审、明正典刑吗?
不然《琅琊榜》,哪能演上几十集?
林季安闻言,脸上那点残存的稚气瞬间褪去,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锐利。
“他们害了那么多人,证据确凿。孙儿...不能给他们留下任何一丝翻盘的可能。”
他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寒意,“官场之上,关系错综复杂,今日下狱,明日未必不能起复。我虽未正式入仕,却也深知其中关窍。”
他抬眼看向祖母,目光深沉:“只有他们彻底变成死人,才会被其背后的势力当作弃子,那些依附于他们的官员才会急于撇清,墙倒众人推。我们林家,承受得起他们反扑的代价,但楼里那些刚刚看到一丝生机的姑娘们...她们承受不起。”
萧锦瑟微微一怔,看着眼前这个心思缜密、手段果决的少年,心底那点因他之前表现出的天真而产生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满意。
这孩子,并非一味迂腐,该狠的时候,毫不含糊。
很好!
趁时间还早,她想回去N刷《琅琊榜》了。
她转身回去,林季安却在身后叫住了她:“祖母,还有一事...此次南下,郑昱安他们确实帮了孙儿不少忙,但孙儿却对他们有利用之嫌,心中不安...是不是,有点对不起他们?”
萧锦瑟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
“忠义尚难两全,世间哪来那么多的两全其美?”
“记住,有所取,便有所舍,问心无愧就好。”
“走了,回屋睡觉。明日开始,去做你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