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熙十四年十月七日
距魏亲王返京仅剩三日,朝堂之上,郑党步步紧逼,杀机已现白热。
连尚文的辞官非但未能平息风浪,反如火上浇油——人人都看得明白,郑党这是要赶在钦差回京前,将连党连根拔起!
刑科给事中韩昶率先出列,声如寒铁:
“陛下!连尚文纵容族亲强占屯田,其门生、淮安知府更贪墨河工银两,致使三县溃堤,数千百姓流离失所!如今登闻鼓血痕未干,岂是一纸辞官便可搪塞?!”
“臣附议!连党不除,国无宁日!”
“臣亦附议!请陛下立下圣断!”
顷刻间,附议之声如潮水漫涌,满殿朱紫尽数躬身,威压直逼御座。
乾熙帝面沉如水,胸中却如沸鼎翻涌。
他亲政十四载,费尽心力方扶持起连尚文一脉与郑党抗衡。如今魏亲王携证即将返京,只差这三日之隔!若此刻退让,连党覆灭,届时郑延敬独揽大权,即便证据回朝,亦难动摇其分毫!
而立于百官之前的郑延敬,始终垂眸静立,仿佛眼前这逼宫之势,与他毫无干系。
乾熙帝指节在袖中紧握,指甲深掐入掌。
他必须撑过这三日。
无论如何。
乾熙帝的掌心重重落在龙椅上,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私盐贪墨固然可恨,但朕昨日得知一事,更觉胆寒!”
他目光如刀,扫过满殿文武,“竟有人胆大包天,与沿海倭寇暗中勾结,想以倭寇之名排除异己,并任由其屠戮百姓,此等行径,与卖国何异!”
殿中霎时一片死寂,随即嗡鸣四起。
连党残余犹如将溺之人抓住浮木,一名御史当即出列,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陛下明察!通倭之罪,远甚私盐!此乃动摇国本之祸,臣请即刻下诏,彻查到底!”
“正当如此!当下首要在于安定沿海民心,严惩国贼!”
“荒唐!”郑党中立刻有人厉声驳斥,“倭寇之事尚无实证,分明是想转移视线!”
“你才放肆,这倭寇...”
双方你来我往,但连党近来实在是被削弱得太厉害了,一直节节败退,一直默立一旁的方阁老忽然出列:
“陛下,倭寇屡犯我海疆,屠戮百姓,劫掠村镇,其恶滔天。若朝中果真有人为其张目,实乃不容于天地的巨奸大恶。老臣恳请陛下,彻查通倭一案,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始终如泥塑般的郑延敬,眼皮终于抬起一道细缝,淡漠的目光在刘阁老身上停留了一瞬。
有了方阁老的出声,朝中那些保皇派以及明哲保身的,才一个个出言。
乾熙帝等的就是这一刻。
“既然如此,那就让亲历此事的威远侯之弟来说这事吧”
殿外传召声次第响起,一道青涩却挺拔的身影,在众目睽睽之下迈入了这腥风血雨的中心。
林季安在偏殿候了半个时辰,将殿内那山呼海啸般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他此刻只有一个感受——
祖母说得真对。
在朝堂上,嘴皮子不利索是万万不行的。这满殿朱紫,分明是一群中气十足、训练有素的“喷子”。声音稍小半分,气势上便要先矮一截。
幸好,这一年他也算“见多识广”,心性早已非吴下阿蒙。
在踏入殿门的前一刻,他刻意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又深吸一口气,务求让自己的声音清亮坚定,以最佳的状态,迎战这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风暴。
“学生林季安,叩见陛下。”
“平身。”乾熙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将你在临州所见,据实奏来。”
“遵旨。”林季安再拜起身,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学生随母亲抵达临州之初,便觉城内氛围诡异,官商往来,皆以‘取悦楼’为枢纽。学生暗中查访,发现此楼名为风雅之地,实则为上官雄编织权钱网络、笼络乃至控制临州官员与富商之据点。其手段...不乏以他人身家性命乃至女眷清白为要挟,迫其就范。”
“学生为调查清楚此事,不惜深入虎穴,却不想那两湖都转运盐使崔言瀚看出端倪,暗中勾结倭寇,欲将学生及其随行灭口于取悦楼之中。”
“若非天佑大雍,福建水师因海上演习偏离航向,察觉倭寇船只形迹可疑,这才及时赶来,不然学生今日恐已无法立于这大殿之上,向陛下陈情!”
“放肆!”
林季安话音未落,韩昶猛地踏前一步,官袍剧烈震动,“黄口小儿,也敢在金殿之上信口雌黄!”
林季安不但不退,反而迎上一步:“学生敢站在这里,自然有证据!”
“证据何在?”
“自然在魏亲王手中。”
韩昶冷笑:“那就等钦差回京再议!”
“一刻也等不得!”林季安的声音陡然拔高,清亮的少年音在大殿里炸开,“倭寇的刀现在就架在沿海百姓的脖子上!晚一刻,就可能多一个村子被屠,多一个渔家女被掳!韩大人是要用百姓的鲜血,来换你的稳妥吗?”
满朝哗然如惊雷炸响。几个老臣惊得扶住了玉带,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下意识地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些吧。
圣上这是,穷途见匕了不成?
韩昶脸色铁青:“你这是何意?”
林季安突然抬高声音:“学生要状告首辅郑延敬——私通倭寇,祸国殃民!这话,是崔言瀚临死前亲口所说,字字血泪!”
“胡闹!”韩昶勃然大怒,“你竟敢随意诬陷首辅!”
林季安直视着他,语气锐利:“韩大人方才对连次辅穷追不舍,如今我才刚提及首辅,您就急着阻拦。莫非在您心里,首辅比陛下更不可置疑?”
“狂妄!”苗益恭从队列中冲出,“林二,临州之事尚未查清,你莫要随意攀扯!”
林季安猛然转向他,声音响彻大殿:“苗大人连证据都未曾见过,就断定我是随意攀咬?莫非您能未卜先知,确信首辅绝无可能通倭?”
“本官是首辅门生,自然了解首辅为人!”
“好一个首辅门生!”林季安突然提高音量,字字如刀,“我倒要问问苗大人——你究竟是陛下的臣子,还是他郑延敬一人的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