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早晨的寒气,仿佛被瞬间蒸干,苗益恭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却已浸透中衣。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问震住了,满殿跃跃欲试的郑党官员齐齐噤声,再无人敢轻易出头。
就连始终稳如泰山的郑延敬,也无法再安坐。他手持鸠杖,颤巍巍地站起身,面向御座,声音带着饱经风霜的沉痛:
“陛下!老臣侍奉两朝,执掌中枢十余载,夙兴夜寐,只求国泰民安。此等通敌叛国之污蔑,实乃诛心之论,老臣...万死难安!”
乾熙帝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终于被逼得亲自起身辩解,心中积郁为之一畅,面上却温和道:“郑爱卿劳苦功高,朕,自然是信得过的。”
话止于此,再无后文。
侍立一旁的林季安心如明镜,知道该自己递上这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了。
他猛地向前一步,声音撕裂般高亢,盖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陛下!郑延敬把持盐政、漕运,其党羽上官雄在临州以取悦楼为窟,操控官商,逼良为娼,无恶不作!学生不过一介学子,其爪牙崔言瀚便欲将学生灭口!这,便是首辅大人的‘夙兴夜寐’吗?!”
他猛然抬手,“学生听闻,前有赵御史以死谏言,血溅金殿!今日学生虽未入朝堂,也愿效仿先贤,以此身撞开这笼罩朝堂的黑幕,成君父之利剑,斩尽奸邪,以正乾坤!”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朝着殿中盘龙金柱猛撞过去!
“快拦住他!”
就在林季安作势欲撞的瞬间,苗益恭几乎是破了音地嘶喊出来,郑党一众官员的脸色齐刷刷变得惨白。
离得近的几个老臣下意识伸手去拦,可那少年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哪里是他们这些养尊处优的老迈身躯能拦住的。
看这冲势,若真撞实了,必定是脑浆迸裂,血溅五步!
与之前死谏的赵御史不同,林季安是威远侯府的公子,是陛下亲自召见的少年!他若真死在这金殿之上,且是因弹劾首辅而死,那引发的士林清议与朝野震荡,将远超想象!
一想到那可怕的后果,就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郑延敬,浑浊的老眼里也终于控制不住地闪过一丝骇然。
此子竟真敢以命相搏?!
就在林季安的脑袋即将撞到柱子那一刻——
一道黑影如疾风般掠过。早有准备的御前侍卫在最后一刻猛地扑上,铁钳般的双臂死死锁住林季安的腰身,硬生生将他拖离柱前三尺!
“放开我!”少年在侍卫怀中剧烈挣扎,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赤红似要滴血,声音嘶哑得变了调:“让我死!让天下人都看看,这朝堂已被奸佞把持到了何等地步!”
苗益恭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脸上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还好没死成。
否则,首辅大人就算浑身是罪,也难以摆脱“逼死学子”的污名,郑党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满朝文武尽皆失色,无不暗叹这威远侯府的公子,竟刚烈至此。
殊不知,他们眼中的愣头青,此刻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让我以死明志”,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不对啊,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按原计划,侍卫该在他即将撞上柱子的瞬间拉他一把,这样他前冲的力道被卸去大半,最多额角蹭破点油皮。他只需就势往地上一倒,假装昏迷,后面的事自然有陛下接手。
可现在人虽拦住了,戏却还得继续演下去。再这么闹腾下去,等郑党反应过来,他一个少年如何招架得住?
正当他骑虎难下之际,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放开我!让天下人都看看...”林季安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眼白一翻,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骨头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太医!快传太医!”乾熙帝猛地站起身,脸色都变了。
这小子明明没撞到柱子,怎么就晕了?
太医院院首周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一看是自家“师傅”的堂弟,心头顿时一喜。
来了来了,真正拜入师门的机会来了。
他连忙跪地搭脉,指尖刚触到脉搏,整个人就僵住了——
这脉象平稳有力,哪里像是个昏厥之人?
周太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心里叫苦不迭。
这威远侯府的人,一个个都是什么祖宗!
他硬着头皮,斟酌着措辞回禀:“陛下,林公子连日奔波,本就劳累过度。加之...心绪不宁,郁结于心,方才情绪激动,一时气血上涌,这才昏厥过去。需好生静养,切忌再受刺激。”
乾熙帝嘴角一抽:“抬下去!”
直到被担架抬出大殿,林季安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下。
成了。
今日这场戏,够那帮老狐狸喝一壶的了。
至少能在魏亲王回京前为连相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而自己,也给自己定了性。
这辈子,只能走孤臣、谏臣之路了。
心神一松,连日积压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他在担架有节奏的晃动中,竟真的模模糊糊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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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朝堂上,要要以死明志的换了人。
这几日在朝堂都不敢大声说话的连党一个个摩拳擦掌,扯着嗓子表示:这不是事实,林二公子前程似锦,怎会诬告!
纷纷叫嚣要彻查。
郑首辅扑通跪地,老泪纵横:“陛下明鉴!老臣冤枉啊!”
韩昶那个愣头青更是梗着脖子嚷:“圣上莫要寒了百官的心!”
这话一出,苗益恭差点当场厥过去。
林季安那句“你是圣上的臣子还是郑延敬的臣子”还在梁上绕呢,这蠢货竟敢说这种话!
满朝文武都屏住呼吸等着天子震怒,谁知乾熙帝反倒笑了:
“韩爱卿放心,郑首辅侍奉三代君主,朕自然不会冤枉忠臣。”
就在连党一片“请彻查”的呼声中,皇帝突然沉下脸,拂袖起身:
“退朝!”
韩昶还在沾沾自喜,觉得圣上果然倚重首辅。
可一抬头,正对上郑延敬那双淬毒的眼睛——那眼神恨不得当场把他生吞活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