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想说的是对不起,他以为她嫁给了自己从小心仪的未婚夫,以为她很幸福,所以去边关后从未关注过她的消息。
却不想,原来这几年,她受了那样多的委屈。
林知砚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四皇子这话问得,似乎有些...
沐宸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是一片平静,只低声道:“当年...在宫里,多谢姐姐出言维护。那份恩情,沐宸一直记得。”
他终于将“本皇子”换成了自己的名字。
林知砚的心微微一动。
她当然记得。
那时父亲还在,她还是可以自由出入宫廷的威远侯府嫡女。她见过他几次,有时是远远看着他被其他皇子排挤,有时是像那回一样,撞见势利的宫人欺他年小势孤。
她帮过他,不止一次。
那时她身上还带着出于侯门贵女天生的骄矜,见不得不平事;或许,也只是看他沉默隐忍的样子,心生怜悯。
但她始终认为,对于一位皇子而言,那段受人欺凌的过往是难堪的伤疤。
如今他既已乘风而起,威仪日重,这些旧事,他定然不愿再被提及。
所以,她选择缄默。
没想到,他竟浑不在意,主动提起了。
这份出乎意料的坦荡,像一缕微风,轻轻吹散了她刻意维持的疏离。林知砚微微一怔,随即,那公式化的笑容里,终于染上了几分真实的暖意。
“不过是些许小事,殿下不必一直挂怀。”
沐宸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神色间那瞬间的松动。
他心头一动,一种隐秘的、类似于在沙盘上终于推演成功的喜悦,无声地在心底漾开。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反而像是被她的话提醒,顺势将话题引向别处。
“姐姐说小事,于沐宸却是大事。”他语气恳切,随即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说起这个,倒让我想起军中一位兄长。他随我征战,后背曾为流矢所伤,虽侥幸保下性命,但每逢阴雨冬日,旧伤便疼痛入骨,辗转难眠。”
他微微蹙眉,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不知...姐姐可有法子能缓解一二?”
林知砚光顾着他说的病症,没发现人家已经从林姐姐,叫到了姐姐。
果然,一提到具体病症,林知砚的眼神立刻变得专注起来。
“箭疮入骨,最易留下痹症。此处不便细说,殿下若方便,还请院中就坐,容我详细询问病情。”她侧身相邀,语气是全然不同的认真。
沐宸从善如流,跟着她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一旁的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寒意。
他看着林知砚立刻拿出纸笔,准备记录,神情严肃得像是在处理军国大事。
他安静地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被炉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没有人发现,这位在朝堂上初露锋芒、在军中令行禁止的四皇子,此刻,眼底正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终于叼走了心爱猎物回巢的餍足。
四皇子沐宸从受伤的兄弟A问到了兄弟H,从金疮药的后遗症问到冬日冻疮如何防治,问题细致,仿佛要将军中所有疑难杂症都问个遍。
茶都喝了两壶,眼见他还意犹未尽,林知砚倒没察觉到别的,只觉得这位四皇子虽年纪轻轻,却如此体恤下属,倒是个难得的好主将。
她正想着,是不是干脆将这些问题整理汇总,写一本《军中常见伤病养护手册》交给他,更为稳妥详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沈禾提着一个还在滴水的药篓,满脸焦急地跑了进来,也顾不上看院子里坐着谁,张口就喊:“大小姐!不好了!您前儿吩咐好生照看的那株‘雪里针’,不知怎么突然蔫了,叶子都耷拉下来了!您快去看看罢!”
这“雪里针”是林知砚费了好大功夫才寻来的珍稀药材,正值观察药性的关键时期。
林知砚一听,神色立刻严肃起来,当即站起身对沐宸道:“殿下,药圃有急事,民女需即刻前往处理。”
沐宸到了嘴边关于“马蹄磨损”的问题,只得咽了回去。
他随之起身,面上看不出什么,只道:“既如此,本王便不打扰林姐姐了。”
话毕,却仍站在原地,未曾转身。
他看着她,停了一息,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改日若有机会...再向姐姐请教,不知可不可以?”
话问出口,他便不再言语,只安静地等着。
林知砚浅笑,语气温和而周全:
“殿下心系将士,是社稷之福。若有医药之事,民女自是知无不言。”
沐宸听完,立刻接了一句,话比思绪快:
“那不知明日姐姐可有空?”
林知砚怔了一下。
沐宸像是被自己的急切烫到,迅速错开目光,补了一句,声音恢复了皇子的持重:
“本皇子的意思是,边关战士的旧伤,拖延不得。”
林知砚按下心中那一丝被直白询问所带来的讶异,垂眸略一思忖,给出了一个更妥帖的方案:
“殿下忧心国事,民女佩服。既如此,不如殿下明日便将需要请教的那几位军医带来,一同商议,更为便宜。”
沐宸眼底那簇刚亮起些的火苗,悄无声息地黯了几分,但他面上依旧平稳:
“如此...就多谢姐姐了。”
他拱手,这次是真的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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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砚赶到药圃,却见一个身着青衫的儒雅身影,正挽着袖子,小心翼翼地给那几垄药苗浇水,动作细致而温和。
“周先生怎么在这?”林知砚有些意外。
周彦恒闻声抬头,见她来了,便将水瓢轻轻放下,站直了身子。冬日淡淡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更添了几分清隽书卷气。
他微微一笑,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润:“今日沐休。前些日子听沈禾提起,你似乎在寻‘云雾七叶莲’的种子?说是对化解瘀滞有奇效。”
他说着,从身旁的石桌上取过一个不及巴掌大的素布小包,递了过来:“也是凑巧,今日一位同僚送了我些。我拿着又没什么用,便给你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