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远侯府
鹏程的东厢房里暖意融融,铜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侯府体恤他们读书辛苦,特意让厨房备了羊肉锅子。
年近四十的王守仁坐在主位,颇有长者风范,慢条斯理地涮着羊肉,并不多言。
“这北地冬日,能围着火炉吃上这么一口热乎锅子,真是莫大的享受。”
年过三十的赵明远吃得鼻尖冒汗,满面红光,他夹起一筷子鲜嫩的羊肉,由衷叹道,“侯府待我等,真是没话说。”他性子活络,最易感念这些小恩小惠。
坐在他旁边的陈继儒约莫二十出头,闻言温和一笑,将烫好的菜心先夹给了年纪最小的陆寒舟:“赵兄说的是。寒舟,多吃些,你正在长身体。”
年仅十三的陆寒舟安静地点点头,轻声道谢:“谢陈兄。”他面容尚带稚气,眼神却沉静,只默默吃着碗里的食物,并不参与话题。
刚及冠的李慕白坐在陆寒舟对面,见状,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他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翻滚的汤里轻轻一涮,状似无意地笑道:“陈兄真是体贴入微,对我们寒舟小弟更是格外照顾。也是,寒舟小弟年纪最小,又是侯爷亲自带回府的,多关照些也是应当。”
他这话听着像是打趣,细品却带着点别的意味——既点了陆寒舟受侯府特殊关照,又暗指陈继儒会看人下菜。
陈继儒笑容微顿,看了李慕白一眼,没接话,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坐在上首的王守仁见状,抬起眼,他浑浊却温和的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掠过,最后停在李慕白身上,语气平和地打了个圆场:“慕白贤弟,这羊肉火候正好,快尝尝,凉了便有膻气了。”
他边说,边将自己面前一碟自己刚布好的、蘸好了酱料的羊肉往桌子中央推了推,示意大家共享。
王守仁是他们几人中最早入住侯府的,年纪也最长,平日里待人宽厚,颇有长者之风,李慕白心里再怎么不痛快,也得给他几分薄面。
李慕白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顺势夹了块羊肉,低声道:“谢王兄,是我多言了。”
赵明远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方才的暗涌,见气氛缓和,立刻又热情地张罗起来:“来来来,都别愣着,这冻豆腐吸饱了汤汁,味道极好!”
陆寒舟至始至终没有抬头,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食物,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在那氤氲的热气后,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顿饭,就在这表面和谐,内里却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继续进行着。
待众人散去,王守仁缓步走到李慕白身边,声音温和低沉:“慕白贤弟,你也是知道的,周先生他们对陆小兄弟确实寄予厚望。往后在人前,还是莫要如此了,免得落人口实。”
李慕白脚步猛地一顿。
夜色中,能看清他侧脸的线条骤然绷紧。
他倏地转过身,眼底像是烧着两簇压抑的火苗,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甘受教的执拗:
“王兄,难道就因为他得了贵人青眼,我便连一句话都说不得了?”
李慕白冲着陆寒舟渐远的背影,终究没能忍住,扬声质问,话语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刺耳:“这世道,才华终究比不过机缘么?!”
王守仁阻拦不及,重重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与担忧:“贤弟,你...这又是何苦啊!”
走在前方的陆寒舟脚步未停,仿佛未曾听见。倒是一旁的陈继儒快走几步与他并肩,温声劝慰道:“寒舟,李贤弟他...只是性子急了些,一时意气,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其实慕白以前并非如此。虽说少年得志难免骄傲,但也常与我们切磋学问,待人接物也还算周到。只是自你来了之后...
陈继儒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陆寒舟这个十三岁的小举人横空出世,天资过人,偏又得了侯府青眼。
李慕白那点傲气在这些面前,便显得不够看了。处处被比下去,心里那点不甘日积月累,再加上侯府对陆寒舟的关照确实格外明显,这才让他渐渐钻了牛角尖。
他心里不痛快,也是人之常情。陈继儒最后轻声道。
陆寒舟安静地听着,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直到陈继儒说完,他才淡淡开口:我明白。
这句明白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
他说的是真心话。
经历过被信任的同乡联手哄骗、险些丧命,他早已尝透了人心鬼蜮。
像李慕白这般将所有不喜与嫉妒都直白写在脸上的...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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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锦瑟揉着发胀的额角,觉得自己怕是天生操劳的命。
姚氏娘家那档子事,她本已盘算妥当:让姚祭酒自己去清理门户,再寻个机会给圣上透个风。剩下的事,乾熙帝自然会收拾那些不长眼的东西。
她正好落个清闲。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
自己还没去找小镜子呢,小镜子就来找自己了,龙凤胎被乾熙帝拎到了御书房了。
同样被拎过去的还有上书房里所有在京中开府的宗室子弟和许多大臣的孩子。
一众老臣、重臣还集体堵在了御书房门口,求乾熙帝给个公道。
小镜子哭丧个脸,“您再不去救场,陛下怕是要顶不住了!”
萧锦瑟一边任由丫鬟系着披风带子,一边快步往外走,心头疑云密布——
这两个小祖宗,这又是闯了多大的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