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上前,慈爱地抚了抚林策锐梳得整整齐齐的小发髻:“你这小脑瓜真灵光。”
随即转向姚氏,歉然道:“二弟妹,方才是我狭隘了。听说这事时,我也在心里埋怨过姚家不地道。现在看来,我这见识还不如个八岁的孩子。”
萧锦瑟原本心里也有些不痛快,但听了小孙子这番话,胸中豁然开朗。
在这世家林立的京城,哪个大家族不是枝繁叶茂?
族人想做点生意贴补家用,再正常不过。再说姚家与侯府本就只是寻常姻亲,姚氏是姚氏,姚家是姚家,实在不必太过计较。
眼见别家赚钱动了心思,这也是人之常情。
她正欲开口宽慰姚氏几句,顺便夸夸这个聪慧过人的小孙子,
不想这小子却立马自毁形象,拉过还在啃点心的林芷晴,两个小脑袋凑在一处开始嘀咕着怎么把打败姚家的蜂窝煤。
什么煤铺门口摆个茶摊啊,什么在煤饼上刻花纹啊,甚至还想到要请几个京中有名的人打广告了。
说到最后林策锐更是撸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姚舅舅不是要抢生意吗?咱们就让他瞧瞧,什么叫做青出于蓝!”
晚饭后,张氏特意寻到宝庆斋。
一进屋便道:“老夫人,儿媳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萧锦瑟正拿着小银壶给窗台上一盆盆栽浇水。那植株上挂着几个红扑扑的果子,圆润可爱,张氏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果实。
老夫人从去年开始,就爱侍弄这些稀奇古怪的植物,问起来只说觉得好看。
先前还种过些结着金黄棒子的、开着紫花的,都养在盆里当宝贝似的。
不过此刻张氏也无心探究这些,她走近几步,低声道:“姚祭酒向来是个明白人,最重清誉。如今正值冬祭大典的关键时候,他断不会纵容家人行此等背信弃义之事。
儿媳让人去打听了,姚大夫人曾氏名下的那个煤矿,确实是今年夏日才买下的,之前是在郑浩源名下的。”
萧锦瑟放下银壶:“继续...”
“阿策那孩子说得虽在理,但道理是道理,人情是人情。商贾有商贾的规矩,可哪有亲家这般行事的?简直是要从咱们兜里明抢了。”
还有一句她压在心底未说——若无人撑腰,曾氏怎敢如此肆无忌惮?
萧锦瑟微微颔首:“你看得还算明白。”随即转向邱嬷嬷:“都与她说说。”
邱嬷嬷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大夫人所料不差。那曾家虽只是京中小官,表面上家风清正,暗地里早与郑家有了勾连。郑首辅在时,曾联络了好些不起眼的人家,打算一起分食咱们的生意。”
“若非圣上雷霆手段处置了郑家,那些人见风使舵缩了回去,此刻咱们要应付的,恐怕远不止这一处麻烦。”
张氏气极反笑:“他们这是仗着与姚家这层姻亲关系,觉得咱们会投鼠忌器?”
她望向萧锦瑟:“母亲,眼下该如何是好?”
萧锦瑟从容地理了理衣袖:“明日我会让人请姚祭酒后日一叙。至于余下的事...自有圣意决断。”
见张氏眉间忧色未散,她唇角掠过一丝浅笑:“放心,银钱上的事,圣上比老身更上心。他们动的不是侯府的利,是圣上的库。”
话虽如此,张氏心底总萦绕着几分不安。
“母亲,郑家虽已倒台,可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儿媳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萧锦瑟目光深远地看她一眼:“百年大树,盘根错节,岂是一朝能斩尽的?”
她指尖轻抚过窗台那株西红柿的嫩叶,“不过...既然有人按捺不住露出马脚,反倒省事了。”
只是让萧锦瑟烦心的是,这朝中没有自己人,确实处处受制。
她忽然问道:“府里养着的那几个书生,近来如何?”
张氏闻言便知老夫人问的是明年的春闱。依照京城不成文的规矩,每逢大比之年,各地举子都会将自己的文章投到各权贵府上。
若得了青眼,便能得些资助,结个善缘。
去年萧锦瑟便让周彦恒相看了一批,只是除了最年轻的举人陆寒舟,其余都资质平平。
“周先生前几日还提起,”张氏斟酌着回道,“说是陈继儒、赵明远这几位,不出意外应当能中。至于王守仁、李慕白这二位,怕是有些悬。”
萧锦瑟挑眉:“那个李慕白不是少年英才吗?”
张氏轻轻摇头:“听周先生的意思,此子心思过重了些。平日在书院里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可一到正经场合作答,就容易想得太多,反而束手束脚。”她顿了顿,“若是寻常小考尚可,就怕春闱那样的场面,他自个儿先乱了阵脚。”
萧锦瑟了然。这就好比学生时代那些平时成绩优异,一到重大考试就发挥失常的学生,终究是心态不够沉稳。
张氏接着道,“倒是侯爷救的那位陆寒舟...周先生的意思,似乎还想再压一压他。”
萧锦瑟挑眉:“哦?周先生可说了缘由?”
“说是此子虽才气过人,但心性还需磨砺。”张氏轻声道,“锋芒太露,怕他年少得志反受其害。”
萧锦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想起以前刷短视频的时候好像也看到过,明朝名宰张居正当年科考时,也曾被考官有意压过名次,正是这番磨砺成就了他后来的沉稳。
过早显露锋芒,反倒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周先生考虑得是。”萧锦瑟沉吟道,“既然如此,让周先生寻个时机与他深谈一番。告诉他,人生路漫漫看中的是长远,不争这一时之名。”
张氏会意地点头,又迟疑着问道:“儿媳明白。那...是否要对那几位有望高中的多些照应?”
“不必。”
萧锦瑟摆摆手,顺手掐了片西红柿的枯叶,“若是差别对待,反倒落了下乘。读书人最重风骨,咱们要是看人下菜碟,岂不让人耻笑?今儿个看他有出息就上赶着巴结,明儿个见了更出色的又该如何?这般行事,平白让人看低了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