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氏当时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差点没站稳。
舅老爷家的二管事,说的正是她嫡亲长兄的妻子曾氏——她那位好大嫂的心腹!
她不死心,又命心腹婆子去细细盘问。待得了准信回来,她真恨不得当场晕过去才好——那新开的煤坊,背后的大东家,竟真是她娘家嫂子!
没晕成的姚氏,一路踉踉跄跄地回到侯府,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筋骨般虚脱无力。
她只是个庶女,在娘家时便没什么分量。可自嫁入侯府,她何曾忘记过娘家?
逢年过节的礼数从未短缺,得了什么新鲜稀罕物,也总是第一时间想着往娘家送。
今年五月,大嫂娘家的侄子想谋个差事,她更是舍下脸面,仗着威远侯府的名头在外面多方交际,才帮着打点妥当...
如今倒好,她这般掏心掏肺,换来的竟是这般背后捅刀!叫她往后在侯府如何自处?如何面对待她宽厚的婆母和嫂嫂?
张氏听后,心里也不舒服起来。
侯府待姚家向来不薄啊,姚氏为曾家侄儿谋差事的更是尽心尽力。
从前府上男丁尚在时如此,后来家中渐渐有了起色,但凡是新鲜物事——无论是卫生棉,还是夏日里那凉快的木质风扇,哪一样不是第一时间就往姚家送?
如今好不容易趁着郑浩源被流放,将这蜂窝煤的生意接了过来,正是要紧的时候,怎么反倒被自己人在背后捅了一刀?
她胸口堵得发慌,可看着姚氏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更多的却是心疼。
娘家人这般行事,分明是根本没把她在侯府的处境放在心上。
想到平日里姚氏提起娘家时那不自觉扬起的唇角,张氏只觉得心酸。
“二弟妹,”她放柔了声音,轻轻握住姚氏冰凉的手,“你也别尽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姚氏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颤。
“说到底,这蜂窝煤的方子本就不是什么绝世机密,被人学了去,是早晚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更坚定了几分,“等老夫人回府,咱们再好好与她商量。你且宽心,万事还有老夫人、还有我这个做大嫂的替你顶着。”
可她越是这般体谅,姚氏挺直的背脊就越发僵硬,眼圈渐渐染上一抹红。
“不行!”姚氏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颤,却又执拗,“这事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回去,我得亲自问我爹、问我大哥,他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张氏连忙拉住她的衣袖:“你先别急,总要先把事情查清楚。贸然回去质问,万一伤了你们一家人的情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姚氏心头。
是啊,她本就只是个庶女。
这一去,若处理不好,怕是以后,她连那个勉强算作依靠的娘家都没有了。
她红着眼眶看向张氏,唇瓣微微颤抖,万千委屈都凝在那一颤间。
方才那股非要讨个说法的劲头,此刻已化作满腹的酸楚与无奈。
....................................................................................
萧锦瑟从宫里回来,才踏进二门就瞧见甄管家那张皱成苦瓜的老脸,心头当即咯噔一下——上次见他这般模样,还是林季安失踪那日。
谁知道听了半天,就是蜂窝煤那点事。
萧锦瑟瞥了眼甄管家那不停擦汗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把年纪了,稳重些。”
花厅里,张氏还在安慰姚氏,甚至还给她出主意,说什么老夫人比较在意银子,若一会一时想不通说了什么不爱听的让姚氏担待一点。
姚氏想到萧锦瑟每次看到银子亮晶晶的眼睛时,认真点头,表示老夫人今日怎么对自己,自己都认了。
谁知萧锦瑟一进来,只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多大点事。京城这么大,难不成只许我们做这煤炭生意?你娘家大嫂手里的煤矿,总不能因为咱们做了这行当,就让她把矿脉砸在手里吧?”
更何况,他们家的蜂窝煤已经定价这么低了,总不能跟外卖一样再去打价格战吧。
姚氏闻言更是急得绞紧了帕子:“可、可我大嫂那煤矿,是三个月前才买的...”
萧锦瑟:“......”
萧锦瑟还没来得及想好如何宽慰姚氏,就听见一串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祖母!祖母!”
八岁的林芷晴像只花蝴蝶般扑进来,两条小辫子随着跑动一翘一翘,发梢系着的银铃铛叮当作响。她今日穿了件杏子黄的襦裙,领口围着雪白的兔毛围脖,跑得急了,小脸红扑扑的像刚摘的桃子。
“听说姚舅舅家也开了煤炭铺子,把咱们家的生意抢得七零八落!”
姚氏的脸顿时红得要滴血。张氏也顾不得平日维持的贵妇仪态,提着裙摆快步走到门口:“芷晴!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小丫头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歪着头问:“大伯母,您原来都知道这事啊?”
张氏被她问得一怔,随即板起脸故作严肃:“你今日上学表现如何?先生夸你了吗?功课可都做完了?”
谁知林芷晴压根不怕,笑嘻嘻地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起小脸时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大伯母,您这是恼羞成怒了吗?”
“你!”张氏被她气得直瞪眼,作势要打这古灵精怪的小丫头。
林芷晴咯咯笑着往屋里窜,杏黄的裙摆旋成一朵花,银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最后竟躲到了萧锦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朝张氏做鬼脸。
这一番插科打诨,倒是让屋里凝重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这时门口又探进个小脑袋。
八岁的林策锐穿着一身宝蓝色绸缎小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青玉簪子规规矩矩地束在头顶。
他小脸板得一丝不苟,却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挪到了姚氏身旁。
姚氏心情刚轻松些,便听见这孩子仰起脸,一双黑亮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语气里带着纯然的惊叹:
“二伯母,姚舅舅好厉害,居然能从祖母手底下抢生意。”
萧锦瑟瞬间笑不出来了,为这孩子的情商堪忧。
姚氏只觉这话刺耳得很,红着脸道:“老夫人,我明日就去找我爹说清楚,说什么也不能让我大哥再做这糊涂事了。”
林策锐歪着小脑袋,一脸不解:“为什么?姚舅舅会做生意不是好事吗?”
姚氏摸摸他的小脸,轻声道:“我们两家是亲家,他们这样做确实太不应该了。”
林策锐转着乌溜溜的眼珠,先看看萧锦瑟,又和一旁懵懂的林芷晴对视一眼,小大人似的背着手道:“《礼记》有云:‘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既然姚舅舅能做好这生意,为何非要让给别人?难道二哥在学堂念《尚书》,我长大了就不能念《尚书》了吗?”
他皱着小眉头,说得一本正经:“要是人人都守着规矩不敢争先,那岂非像一滩死水一般停滞不前。”
童言无忌的一番话,竟让满屋子大人都哑口无言。
张氏噗嗤一声笑了:“老夫人,都怪儿媳还没一个七岁的孩子格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