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死寂一片,只有萧炎粗重压抑的喘息。
他抬起血迹斑斑的脸,对着空无一人的、渐暗的林木深处,哑着嗓子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回去告诉他...记得他答应的。”
话音落下片刻。
一个羊脂玉小瓶从斜上方的树冠里抛了出来,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他手边的地上,骨碌碌转了小半圈,停下。
树冠微晃,再无动静。
萧炎松开剑柄,任由自己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冰冷的、沾满血污的落叶上。
视线里是榕树巨大树冠切割出的、支离破碎的暗红色天空。云在烧,一点点暗下去。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凝着血和汗,视野有些模糊。胸腔里火辣辣地疼,不知哪处骨头可能断了。可很奇怪,脑子里却忽然闪过眼睛亮得像烧着两簇火,敢拎着棍子追着自己打的俏脸。
老夫人这下不用担心了吧。
...那个窝里横的小姑娘。
也不知道自己不在,她有没有被欺负。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像根细针,在他已经麻木的痛楚里,又刺了一下。
他望着那片逐渐被暮色吞没的、破碎的天空,沾血的脸上,忽然极轻、极模糊地,笑了一下。
然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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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会试张榜没几日,便是殿试。
天未亮,众贡生已在宫门外肃立等候。晨雾微寒,鸦雀无声。
林季安静立其中,目光掠过前方几人。
站在最前头的,是一位身姿挺拔、面容沉稳的青年,名叫陈清和,气度凝练,目不斜视。
稍后些,立着位气质温润、书卷气极浓的男子,孙文远。
他似乎察觉到了林季安的视线,微微侧首,目光相接时颔首致意,姿态谦和。
另一侧,那位眉眼略显锐利的王明轩也回了头,视线在林季安身上一扫,带着几分估量,随即转开。
林季安面色未改,心中了然。
宫门开启,众人鱼贯而入。
步入金銮宝殿,威严肃穆。
林季安随着众贡生行礼,在矮案后跪坐。他心性沉稳,加之会试名列前茅,此刻并无慌乱。
考题发下,浏览过后,脉络已清。提笔蘸墨,正欲落笔——
一片寂静中,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身侧。
明黄色的袍角映入余光。
林季安呼吸几不可察地一顿,并未抬头,笔尖极其自然地悬停一瞬,仿佛斟酌用词。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刚写了两行的试卷。
片刻后,脚步声才转向他处。
林季安轻轻吐息,笔锋落下,依旧稳健。
不远处,负手缓行的乾熙帝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殿试考完后到放榜,中间只有三天时间,可谓时间紧迫,因此受卷官收好卷,经弥封官糊名后,就送至文华殿交给读卷官,并不誊录。
方阁老将一叠试卷并排铺开在御案上,只十份——这是读卷官们公议出的前十名,最终次序,需由乾熙帝圣裁。
乾熙帝目光扫过,手指偶尔在卷面某处轻轻一点。
“孙文远,辞藻过华,失之切实,可置榜眼。”
“王明轩,锐气有余,沉厚不足,点为探花。”
乾熙帝指尖最终点在第三份卷上。
“陈清和,”他微微颔首,“气象沉稳,析理通达,可定状元。”
方阁老躬身:“陛下圣裁。”
这般排序倒是与他心中相去不远。
前十名次大致落定,乾熙帝却未让阁老将卷子收走。他的目光在那十份试卷上又巡梭一遍,忽而抬眼:“咦?威远侯府那小子,此番莫非未入十人之列?”
方阁老似早有所料,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弥封妥帖的试卷,恭敬呈上:“林季安之卷在此。读卷官们评议,其文一针见血,洞见颇深,尤其兵制与边贸之论,非纸上空谈。然...”
他略一停顿,“笔力终究略显单薄,气象未臻宏阔,且对策稍嫌理想。故暂拟为第十三名。”
乾熙帝接过,迅速浏览关键段落。看到那干净利落、直指核心的破题,以及虽显稚嫩却方向清晰的方略,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倒是比会试时,又扎实了几分。”他将试卷轻轻搁回案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十三名...也罢。少年人有些锐气与理想,并非坏事。便依你们所议。”
方阁老领命,正欲将试卷全部收好,却听皇帝的声音再度传来,淡淡的,却让老阁老的动作微微一顿:
“只是这字里行间...藏着的可不是什么温良恭俭。假以时日,磨去些棱角,养出几分浑厚,或可大用。”
方阁老深深一躬:“陛下识人之明,老臣叹服。”
乾熙帝目光落在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深意:“此番二甲之中,北地士子似比往年多了些。”
方阁老神色不动,只恭敬答道:“文章取士,唯才是举。北地士子近年文章气象,确比以往开阔了些许。”
他顿了顿,又谨慎补充,“只是具体名次,皆是读卷官公议,老臣不敢专擅。”
乾熙帝指尖在名单上轻轻一划,划过那几个格外醒目的北方籍贯:“江南久浸繁华,文章锦绣,然筋骨渐软。是时候,掺些砂石进去了。”
方阁老心头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