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一身利落的靛蓝色劲装,未戴冠,只用同色发带束着马尾,眉眼生得极俊,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垂眸看着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掂量着一把镶了宝石的短匕。
阳光透过叶隙,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却照不进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
郑延敬的心脏骤然紧缩。
“你...”郑延敬强压惊骇,心思电转,试图抓住一线生机,“你是五王爷的儿子?”
他挣扎着站起身:“你为何要替乾熙帝做这等事?”
“哦?”萧炎挑了挑眉,从树枝上一跃而下,“首辅大人也知道我?”
郑延敬当然知道,甚至还知道他在威远侯府上,只是乾熙帝一直都没在意,他暂时也没想在这上面做文章。
郑延敬见他态度似有松动,急忙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小公子老夫你父王含冤被囚禁皇陵多年,你难道不想救他出来?只要你今日放过我,等老夫回朝之后,定会帮你为父王斡旋,甚至...寻机...”
他急促地画着饼,眼中燃起近乎疯狂的光,紧紧盯着萧炎的表情。
萧炎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审视。他忽然打断郑延敬:“郑大人,你知道我父王为何败吗?”
郑延敬一愣。
“画饼?”萧炎嗤笑,短匕在指间转了个寒光闪闪的圈,“我爹就是吃你们这套,才烂在皇陵里。”
话音未落,匕首闪电般抹向郑延敬脖子!
“铛——!”
一柄铁剑横空劈来,火星四溅!
萧炎被震得后退两步,虎口发麻。
他甩甩手,抬眼看向剑来处——一个戴斗笠的葛衣人不知何时挡在了前面,剑尖垂地,没半点声响。
萧炎歪头,笑出一口白牙,“舍得出来了?”
他甩了甩震麻的手腕,短匕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刀花。“孙老头说过你,你很能打。可惜他现在缺了条胳膊,那就由我送你上路吧~”
葛衣人依旧沉默,只是握着铁剑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斗笠边缘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所有表情。
风穿过林间,带起一阵萧瑟的呜咽。
一刻钟后。
残阳如血,透过榕树交错的枝桠,在地上投出凌乱的光斑。
萧炎用一柄不知从谁手里夺来的长剑杵着地,单膝跪在泥泞与落叶混杂的地面上,大口喘着气。
鲜血顺着他额角滑落,淌过年轻却冰冷的眉眼,在下颌凝成暗红的血珠,一滴一滴砸进土里。
他面前,葛衣人仰面倒着,斗笠滚在一旁,露出一张平凡而沧桑的脸,眉心一道细细的红线。
但萧炎没有停。
他猛地拔出深陷泥泞的长剑,剑锋与泥土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左腿膝盖处传来骨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只是咬紧牙关,将那股腥甜强行咽下。他眼中最后一点清明的焦距,死死锁住林木深处那一抹踉跄逃窜的靛蓝色。
七步。
郑延敬听到身后那如同负伤野兽般沉重又执拗的迫近声,惊恐回头,脚下被盘根错节的树根狠狠绊倒,摔进一堆腐烂的落叶里,官帽滚落,露出灰白散乱的头发。
五步。
萧炎逼近,他甚至能看清郑延敬脸上扭曲的恐惧和求生的渴望。
老人挣扎着想要爬起,华贵的绸袍被荆棘扯破,沾满污泥。萧炎举起剑,手臂肌肉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剑尖在空中划出不稳定却致命的光弧。
三步。
萧炎跃起,长剑在残阳中划出一道暗红的弧——
剑锋穿透心脏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郑延敬的瞳孔骤然放大。没有剧痛,只有一种冰冷的抽离感迅速蔓延全身。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的一生竟在刹那间奔涌而来...
他看见岭南炎夏,瘴疠之地的茅屋在台风后摇摇欲坠。
母亲用蕉叶接住漏下的雨水,父亲咳着说:“敬儿,这地方,赋税太重...你可一定要好好读个功名出来。”
七岁的他握紧手中传了几代的《千字文》,片刻不敢放松。
他看见第一次走出深山,徒步半月到府城考童生。脚上草鞋磨穿,露出渗血的脚趾。富家子弟捏着鼻子绕开他,笑骂:“南蛮子也配读书?”他盯着考场高高的门槛,把嘴唇咬出血来。
他看见在书院里,因常年食不果腹而瘦小如猴,被称作“岭南猢狲”。
冬天没有棉衣,他裹着单衣抄书换炭,冻僵的手指在纸上留下歪扭字迹。
直到那年岁考,富家同窗许诺重金,换取他“帮忙”舞弊。
他本欲严词拒绝,可看着家中无米下锅、父亲咳喘愈重的窘境,那袋沉甸甸的银子在手中变得滚烫。他闭了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决然的冷硬。“仅此一次。”他对自己说。
后来恩师——那位耿直被贬的老侍郎,将他一篇文采斐然却避重就轻的策论掷于案上,厉声喝问:“郑延敬!你笔下的恤民之心,还剩几分真?!”
他伏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浑身发抖,一半是恐惧,一半是那尚未完全泯灭的羞耻。
他颤声答:“学生...不敢忘。”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微弱地反驳:不忘,又如何?清流能救父亲的命吗?
他看见金殿传胪,皇恩浩荡。
他跪在至高无上的御阶前,额贴金砖,他抬起头,望向龙椅上模糊的天颜,第一次清晰地想:我要在这里,站稳。
后来父亲在岭南老家病危,家书如血。
而那时,他正因一次关键的政治投靠与切割,处于能否进入权力核心的紧要关口。幕僚小心地问:“大人,是否告假...”
他沉默地看着窗外京城阴沉的天空,手中那封家书被缓缓揉成一团,许久,他听见自己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政务繁忙,忠孝难全。写信回去,让族人...妥善办理。”
他看见自己身着紫袍,玉带辉煌,站在帝国心脏的太液池边。
天子温言问起岭南风物,他含笑对答,言辞风雅妥帖,心中却无半分波澜。身侧那位绯衣少女投来好奇清澈的一瞥,他只觉那目光天真得刺眼,微微侧身避开。
他已太久没想起岭南的蔗田是什么样子了。
他想的,是朝中派系,是国库盈亏,是如何让手中的权力更稳固,如何让对手万劫不复。 那
个想为父亲、为蔗农减税的瘦弱少年,早已被深埋在堆积如山的公文和无穷无尽的权术算计之下。
权柄、阴谋、党争...无数画面飞掠。
他站在权力的山巅,脚下是无数被他踩下去的人,其中有些,曾和他一样怀抱理想。他得到了曾经梦想的一切——地位、权势、一言可决千万人生死的能力,甚至偶尔也能“惠及”故乡。可为什么,夜半惊醒时,掌心只有虚空和寒意?
剑锋抽离。
郑延敬缓缓倒在盘根错节的榕树根间,华贵的绸袍浸透鲜血,与污泥、腐叶毫无分别。
他的眼睛望着岭南方向的天空,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唇边竟浮起极淡的、孩童般的笑意:
...今年的荔枝,该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