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未入口。
一声木裂的巨响猛地响起,这怎么,还有撞门的声音。
“保护大人!”
两名黑衣护卫如鹰隼般弹出,按刀立于郑延敬身前。
郑延敬捻须的手顿了顿,眼神沉静:“出去看看。”
他带来的两名黑衣护卫如鹰隼般从厅角阴影中弹射而出,一左一右护在他身前,手已按在刀柄上。
一名护卫领命,快步出厅,指挥郑富贵那些惊慌的家丁搬来桌椅杂物,试图加固第二道防线。留下的护卫则反手将花厅的门关上,只留一道缝隙观察。
撞击声持续不断,夹杂着木头开裂的呻吟。郑延敬坐回椅上,端起茶盏,指尖却微微发凉。他宦海浮沉,见过民变,深知一旦群情彻底沸腾,薄薄门墙根本拦不住。但此刻,他仍认为这只是乡民骤起哄闹,只要郑富贵或出面弹压,或稍作让步,事态便能控制。
“砰——哗啦!”
前院传来大门彻底倒塌的巨响,随即是汹涌而入的呐喊和更激烈的打斗声。
声音迅速逼近第二道门。
“顶住!顶住!”是郑富贵变调的嘶吼,还有家丁的惨呼。
厅门缝隙外,可见人影憧憧,锄头棍棒挥舞。
那名护卫在院中竭力抵挡,刀光闪过,便有村民倒地,但更多的人涌上来,如同浊浪,渐渐将他和少数抵抗的家丁吞没、隔开。
郑延敬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起身,走到窗边另一侧,透过花窗望向主战场。
混乱中,他的目光猛地钉住几个身影——他们混在村民中,动作却格外利落,不止使用农具,偶尔闪过短棍甚至铁尺的痕迹,几次关键的推搡冲撞,都巧妙地让村民的冲击更集中地砸向家丁最薄弱处,甚至有意引导人群避开那名武艺高强的护卫,转而扑向侧翼。
这不是乌合之众的本能!
“不对。”郑延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人群里有练家子,在引着方向。此地已不可留。郑富贵这宅子,可有其他出路?”
护卫也是百战精锐,立刻察觉凶险:“大人,东侧有一小门,似通往后园杂径。”
“走!”
护卫护着郑延敬闪身出门,快速穿过夹道,向林木茂盛处奔去。只要进入山林,便易于隐藏行迹。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坡地小径时——
“咻!”
一支弩箭从侧前方一棵老树后射出,擦着护卫的臂膀飞过,钉入土墙,箭尾剧颤。
紧接着,左右柴垛后、坡地岩石旁,无声地站起七八个身影。
他们穿着与村民相仿的旧衣,但手中是统一的制式腰刀,眼神冷峻,动作间带着明显的行伍气息,瞬间成合围之势。为首一人手持弩机,已然再次上弦对准。
“不好,是陷阱!大人快走!”护卫猛地将郑延敬往山林方向一推,自己却因腿上箭伤踉跄,反身挥刀,试图阻拦。
“嘣!”
“嘣!”
几声弓弦轻响几乎同时发出。
郑延敬被那一推,踉跄着冲上坡地。
“大人,这边!”
一护卫一把抓住郑延敬几乎脱力的胳膊,半拖半架着,转向一条更陡峭但林木也更茂密的山道。“走!”
一支弩箭从后方密林射出,精准地钻入一名护卫的背心。
那护卫连哼都未及哼出一声,便向前扑倒身后,弓弦的轻响和短促的惨叫不时传来,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身边的护卫惊骇回头,脚下被树根一绊,慢了半步。
侧方树影晃动,一道刀光闪过,他的头颅便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飞起,鲜血溅了郑延敬半身。
温热粘稠的液体糊在脸上,腥气直冲鼻腔。郑延敬胃里一阵翻搅,几乎呕吐,却被护卫死死拽着,脚步不停。
他不敢看,不敢想,只能麻木地跟着那唯一的牵引力向前、向上。
身边的喘息声,从最初的三四个,变成了两个——只剩下这名忠心的黑衣护卫和他自己。山林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屠宰场,吞噬着一条又一条生命,将他们与追兵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
宦海几十年练就的从容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驱动着这具养尊处优的身体。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脚步声似乎消失了。
他喘着粗气,扑到一棵巨大的老榕树下,背靠着虬结的树干滑坐下去,胸腔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乾熙帝...你好狠的手!
竟要在他祭祖之日,借“民乱”之名,行诛杀之实!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他心中恨意翻腾,夹杂着无边的悔惧。若此番能脱身,定要...
“跑得倒挺快。”
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戏谑的少年嗓音,忽然从他头顶斜上方传来。
郑延敬浑身一僵,骇然抬头。
只见粗壮的榕树横枝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