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乾熙帝的聪明,自然听出了林季安的弦外之音——这年轻人并非空谈,而是在委婉地“自荐”。
林季安一听有戏,立马 撩袍端端正正跪下,声音清晰而坚定:“回陛下,微臣不才,于经史子集仅算粗通,不敢妄言擅长。若蒙陛下不弃,微臣...愿请外放,为一地父母官,从州县长吏做起,脚踏实地,亲历民生,以所学所悟,解一方百姓疾苦。”
此言一出,乾熙帝微微一怔。
若在平时,听到一个世家出身、前途正好的年轻翰林主动请求外放基层,他多半会感到欣慰甚至欣喜。
这意味着一颗不慕虚荣、愿做实事的苗子,尤其林季安背景特殊,能有此心志,更显难得。
若说之前看在萧锦瑟的份上,加上这孩子本身聪颖通透,对他多有宽容优待,那这一刻,乾熙帝心里确实涌起了一丝真正的珍惜——这是个想做实事、也肯吃苦的年轻人。
但另一方面,这股珍惜之意涌上来的同时,一股更深的、几乎难以抑制的恼火也随之窜起!
这林家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
一个两个,都是如此!那双胞胎年纪小小就知道从市井经济、孩童游戏里琢磨出门道,眼前这个林家子,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竟也懂得抛开京中浮华,想去地方上从最基础的实务做起,见识民生多艰!
对比之下...他那些不孝子们!!!
除了当初去北疆的老四,竟然一个都比不过。
这念头像一根刺,扎得乾熙帝刚舒坦些的心绪又是一阵翻腾。
林季安跪在下首,郑延敬死了,圣上近来有意整顿江南与岭南,正需得力人手,应当不会拒绝的。
谁知,上首沉默了片刻。
随即,乾熙帝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多少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你的想法是好的。脚踏实地,亲历民生,确是正途。”
林季安心头一松,刚要谢恩,却听皇帝话锋一转:
“不过,你年纪尚轻,历练不足。此时放你出去为一县父母官,事关一方民生,非儿戏。况且...”乾熙帝的目光终于从奏折上抬起,落在他身上,似乎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复杂,“小姑姑若知道朕把你打发到偏远之地去,怕不是要跟朕闹。”
最后一句,语气似乎放软了些,像是一种解释,却又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彻底堵死了这条路。
林季安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两句:“陛下,微臣...”
“好了,不若你先去说服一下小姑姑。”乾熙帝已重新垂下眼,声音恢复了平淡,“此事不必再议。退下吧。”
一切话语都被堵了回去。林季安只能将满腹的不解与不甘压下,深深叩首:“微臣...遵旨。”
走出御书房,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林季安回头望了一眼那威严的殿宇,心中一片茫然郁闷。
要是有把握说服祖母,他何必来跟圣上来耍这个小心思呢!
他十分郁闷地回了翰林院。
一直留意着动静的掌院学士见他眉头微锁的回来,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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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熙帝看着林季安离开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半晌没说话。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水声,嘀嗒,嘀嗒,敲在人心上。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郁:“曹大伴。”
一直侍立在阴影里的首席太监立刻躬身:“奴婢在。”
“去,”乾熙帝的目光依旧落在空荡荡的殿门口,语气平淡无波,“把朕的那些...不孝子,都给朕叫过来。”
不多时,御书房外便传来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和略带紧张的请安声。
几个年岁尚小、被乳母嬷嬷牵着的“小萝卜头”也被带了来,眨巴着眼睛不明所以。乾熙帝看着那几个懵懂稚嫩的小脸,心头那口气莫名堵得更厉害了,他挥挥手,语气难得地放软了些:“先把小的带下去,去御花园玩吧,仔细别磕着。”
小皇子公主们如蒙大赦,被带走了。御书房内,便只剩下四位已开府建牙或临近成年的皇子。
大皇子体格是兄弟中最魁梧的一个,膀大腰圆,一张圆脸看着颇有福相,但眉眼间总带着点没完全褪去的莽直气。
二皇子面色有些苍白,郑延敬一死,他现在是要母妃没母妃,要外家没外家,连支持者都没了,他站在那里,总透出一股底气不足的虚浮,眼神偶尔飘忽。
三皇子带着惯有的谨慎,眼观鼻鼻观心,把自己的存在降到最低,也没什么大志,谁当皇帝,他无所谓。
四皇子则垂着眼,看不清神情,身上还带着一丝与华丽宫室格格不入的、属于边关的冷峭与孤寂。
四人按长幼次序站好,齐齐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乾熙帝没叫起,也没说话,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这四个儿子。
看着都一个个人模狗样的,实际上呢,一个能得出手的都没有!
室内落针可闻,那股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几个皇子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心里早已打起鼓来,飞快地用眼角余光互相瞟着,试图从兄弟脸上看出点端倪:
——谁?到底是谁又惹他了?
乾熙帝将儿子们那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的失望与那股邪火交织着,越烧越旺。他猛地一拍御案!
“都抬起头来,看着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