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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岭南八百里加急传来消息。郑延敬次子郑浩源，在其流放之地，‘意外’失足，跌落山崖，尸骨无存。”
乾熙帝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逡巡，观察着每个儿子的反应。
“而其长子郑元修，”他语气平直，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依制当为其父丁忧守制。其自请去职的奏章，此刻就在朕的案头。”
乾熙帝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点在御案边缘，发出笃的一声轻响，目光锐利地看向下首四人：
“朕今日叫你们来，不问其他，只问此事——郑元修这江南巡抚的丁忧奏章，你们觉得，朕是批，还是不批？”
问题抛出，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这看似只是一个官员丁忧去留的程序性问题，但在郑家刚刚倒台、郑延敬尸骨未寒、次子又“意外”身亡的敏感时刻，这个问题的答案，牵扯到朝局风向、帝王态度、甚至是对郑家残余势力的最终定性。
同时，乾熙帝心里明镜似的——郑元修这封看似恭顺的丁忧请辞奏章底下，压着的是对江南巡抚那块肥肉的万分不舍，以及对他这位帝王最终态度的试探与哀求。
他倒想知道，自己这四个不孝子，在这种需要审时度势、权衡利弊的时刻，能说出点什么来。
大皇子眨了眨眼，下意识先瞟向站在他侧后方的二皇子，主打一个敌不动我不动。
二皇子自然不想做这个出头鸟。
三皇子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四皇子垂着眼，仿佛老僧入定，刚回京的他，对许多盘根错节的关系尚未摸清，更不敢贸然出声。
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寂静得令人心慌，只有四个皇子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乾熙帝看着眼前这“沉默是金”的四兄弟，心头那股邪火“噌”地一下直窜天灵盖！林家小子都知道主动请缨去地方历练，他的儿子们，连在御前说句话都不敢？！
他猛地一拍御案！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笔架上的御笔都跳了跳。
“朕问你们话呢！”乾熙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都哑巴了？！”
二皇子见大皇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坚决不开口的模样，心知再僵持下去只会让父皇怒火更盛。
他把心一横，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躬身应道：“父皇息怒！儿臣以为，江南位置紧要，近年来倭寇时有侵扰，漕运盐务更是事关国库。郑元修在任多年，熟悉情形，骤然离任恐生动荡。为了稳住江南大局，或许...或许可以夺情，准其留任？”
话音刚落，旁边一直“装死”的大皇子却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立刻跳了出来，粗声粗气地反驳：
“二弟此言差矣！”他瞪着眼，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郑首辅毕竟是三朝元老，如今他就剩郑元修这么一个儿子了，若连丁忧守孝、在灵前尽人子之道都不能，岂不是显得我天家太过凉薄，不近人情？这...这于父皇圣名有损啊！”
“大哥这是妇人之仁！”二皇子被当面驳斥，脸上挂不住，也顾不得许多，争辩道，“江南重地，岂能因一人孝道而置大局于不顾？若是继任者不熟悉情况，酿出乱子，谁担得起？”
“我看你是只顾着所谓的‘大局’，连人伦根本都不顾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当着乾熙帝的面争执起来。
乾熙帝冷眼看着这两个儿子，一个看似耿直讲人伦实则头脑简单，一个看似顾全大局实则隐含怯懦与急于表现。
吵来吵去，也只停留在“该不该夺情”的表面，丝毫未触及此事背后的权力更迭、朝局平衡，以及对郑家残余是安抚还是彻底清洗的深层考量。
他心中失望更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够了！”
争吵声戛然而止。
大皇子喘着粗气，二皇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乾熙帝目光转向几乎要把自己缩没影的三皇子沐弘珏：“老三，你怎么看？”
三皇子沉思一番，“二哥所言，确是从江山社稷稳定出发，有理。大哥所虑，亦是为父皇声望着想，也有理。此事关系重大，儿臣见识浅薄，不敢妄断。一切但凭父皇圣心独裁。”
这说了等于没说的滑头话，让乾熙帝当场控制不住，翻了个白眼。
身在帝王家，面对如此明显的考校和展现机会，却只想着明哲保身，一点心气争劲都没有！
他最后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四皇子，眼神深邃：“老四，你怎么说？”
四皇子抬起眼帘。他上前一步，姿态恭谨，声音平稳：“回父皇，儿臣初回京城，对许多事了解不深。单就此问而言，大哥与二哥所言，确各有道理。”
三皇子唇角一抽，难道自己看错了，这个四弟也跟自己一样？
谁知四皇子话锋却微微一转，道：“只是，儿臣在边关多年，习惯了一件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抬起头，目光清正地看向御座：“听二哥方才之意，似乎这江南重地，离了郑元修，便会动荡不安一般。儿臣愚钝，斗胆一问：难道我大雍的江南，是他郑家的江南？还是我沐家的天下，离了某一个臣子，便转不动了？”
此话一出，御书房内骤然一静。
“好！” 大皇子猛地一拍自己大腿，粗声赞道，脸上满是“我怎么就没想到还能这么说话”的恍然大悟与钦佩，“四弟说得好！是这么个理儿！什么离了他郑家就不转，把我沐家天威置于何地！”
二皇子的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一个生母不过是趁父皇酒醉爬床、侥幸得子的低贱宫人所出的儿子，在冷宫边缘长大，被远远打发去北境多年的弃子...也敢在御前这样跟他说话？！
这认知比话语本身更让他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混杂着出身优越感的暴怒。
“四弟，”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每个字都浸着冰碴，“好、犀、利、的、言、辞！”
三皇子不动声色又悄悄后退一步，让二皇子的目光能直直看到四皇子。哎， 他在心里摇头，看来京中这个是非之地，是真不宜久待。
“只是四弟久在边关，”二皇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尖利，“怕是不知朝堂运转，讲究的是分寸与火候！”
他胸膛起伏，语速加快，试图用一连串的“道理”压住对方：“江南是什么地方？钱粮命脉！郑元修在任六年，漕运未曾延误，盐税年年足额，就连去年倭寇犯境，也是他督军击退！此等干吏，即便其父有罪，岂能因一人而废一才？”
他死死盯着四皇子，仿佛要将他钉在原地，“四弟张口便是‘王土王臣’，可曾想过，若因你一句痛快话，换上个不顶事的，漕粮延误、盐税收不上、倭寇再起...这后果，你担得起吗？！”
大皇子被他这疾言厉色的模样吓了一跳，张着嘴，那点贫乏的词汇在脑子里打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这连珠炮似的“严重后果”。
三皇子却在心底摇了摇头，二皇兄糊涂啊，父皇本就对郑家多年把持江南、针插水泼不进早有不满，才会借郑延敬之事发难。
二皇兄这番“离了郑元修江南就要乱”、“逼反地方”的言论，简直是在直言父皇处置郑家是动摇国本...这与火上浇油有何异？
这个念头闪过，他忽地心下一凛，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一旁始终沉默挺立的四皇子。
一时拿不准，他是不是故意的引二皇兄说出这番言论。
如果是，那这个四弟，看来这些年在北地成长了不少啊！！！
御书房内的空气，因二皇子那番激烈的言辞和随之而来的死寂，而紧绷到了极致。
乾熙帝的手指，在冰冷的紫檀木扶手上，极轻、极缓地叩了一下。
没人看得出他的喜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