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
闹市深处,拐进一条青石巷子,尽头是座不起眼的黑漆门楼。
推门进去,里头却是另一番天地。
凿池引水,叠石成山,几座精巧的轩馆错落在花木深处。此刻华灯初上,檐角垂下的绢灯映着渐浓的暮色,一片静谧富贵气象。
临水的一座暖阁里,门窗敞着,晚风带着水汽穿堂而过。
江南王世子赵珩靠在榻上,靛蓝绸衫袖子挽起,正往个小白瓷盆里撒鱼食。
盆里几尾小青鳉挤着抢食。
“柔儿找着了么?”
文士顾谦躬身:“回世子,王莽传信——吴小姐又往长乐县方向逃了。”
赵珩指尖一顿,“还没回来?”
顾谦立刻补道:“王莽顾忌她的身份,不敢下重手,有些被动。”
自打吴梦柔被赵珩看上,这种“她逃他追”的戏码便隔三差五上演。底下人被折腾得人仰马翻,却因她身份特殊,打不得骂不得,只能陪着周旋。
半个月前,吴梦柔听闻王妃要带世子进京选妃,连夜就跑了。
王莽奉命去追,一路为了逼她现身,或清除“障碍”,手上已添了三十多条人命。可吴梦柔滑得像尾鱼,还是逃了。
盆里一条小鱼抢得太急,撞在盆壁上,“啪”一声轻响。
赵珩放下鱼食,指尖在光滑的盆沿上轻轻敲了敲。
顾谦觑着他的脸色,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世子,这样下去...动静怕会越闹越大。是不是...派两个会功夫的丫鬟,稳妥些将吴小姐接回来?”
“动静?”赵珩抬眼,烛光映在他眸中,一片漠然的凉,“几个不识相的贱民罢了。”
他伸手,食指探入微凉的水中,精准地按住了那条最活跃、总想往外蹦的小鱼。
“他们的命,”他指尖微微用力,看着小鱼徒劳地扭动,“能让柔儿跑得尽兴些,撒撒气,便是死得其所了。”
小鱼细尾的颤动渐渐微弱。
“告诉王莽,”赵珩的声音平淡无波,“人,我要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他抽回手指,带起几缕浑浊的水纹。
“至于别的——随她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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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长乐县衙。
吴应才看到沈云归出示的令牌和郡主印信后,脸上那副气急败坏的凶狠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谄媚的惶恐。
他腰弯得极低,连连告罪,又忙不迭地将沈云归一行人恭恭敬敬请入后堂,奉上香茗。
“郡主放心!下官一定秉公处理,严惩那些不长眼、冲撞了您的恶奴!”
吴应才拍着胸脯保证,又话锋一转,“只是...此事毕竟牵扯到世子那边的人,下官还需些时日查证周旋,以免引发不必要的误会。还请郡主在敝县稍作停留,容下官妥善处理。”
沈云归心下冷笑,知晓这是吴应才的缓兵之计,给那江南王世子送信。
正巧,他们也需要时间等待后续可能赶来的大队人马,便顺水推舟应下了。
吴应才大喜,立刻亲自安排了一处名为“悦来居”的清净上等客院,又指派了衙役在院外“听候差遣”。
一行人从县衙出来,由吴应才引着往悦来居去。
刚转过一条街,前头便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形销骨立的中年男人,被两名衙役死死架住,正拼命挣扎。
他双目赤红,死死瞪着吴应才的方向:“吴应才——!还我儿命来!”
吴应才脸色骤然铁青,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沈云归等人,旋即快步上前,抡起胳膊——
“啪!”
一记耳光狠狠掴在那中年男子脸上。
“放肆!”吴应才声音拔高,带着刻意表演的震怒,“陈禹,你失心疯了不成!你儿子自己不长眼撞上流匪,与本官何干?再敢当街胡言乱语、污蔑朝廷命官,本官立刻治你一个死罪!”
他倏地转身,对着衙役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疯子拖下去!重打五十杖!看他还敢不敢妖言惑众!”
沈云归蹙眉:“吴县令,此人虽言辞过激,但丧子之痛,情有可原。赶走便是,何必当街重刑?”
吴应才立刻换了副面孔,赔笑道:“是是是,郡主仁善,下官听郡主的。”
他挥手让衙役将人撵走,又转身对着沈云归躬身,“都是下官治下不严,让这等狂悖之徒惊扰了郡主。一点小小赔罪心意,还望郡主笑纳。”
说着,他示意身后随从捧上一个沉甸甸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雪花银锭,少说也有五百两。
沈云归未动,萧炎却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将锦盒接过,掂了掂,随手便交给了身后的小梨,
动作熟练自然。
吴应才垂着的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轻蔑与了然——果然,京里来的贵人,也不过是贪财好货之辈。银子送到了,事情就好办了。他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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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城西破败的山神庙。
白日里闹事的中年秀才蜷在神像后,浑身是伤,又冷又饿。
庙门吱呀一响,他头皮瞬间绷紧。
两个黑影提刀进来,脚步轻得瘆人。
“老东西,自己出来。”刀尖划拉着地上的干草。
陈禹屏住呼吸,往更黑的阴影里缩。冷汗滑进眼里,刺得生疼。
黑影越来越近。其中一个忽然弯腰,刀锋往他藏身的草堆里一捅——
陈禹猛地窜出,扑向破窗!
“追!”
他翻出窗洞,崴了脚,一头扎进庙后乱坟岗。身后脚步声急追,刀砍荒草的唰唰声几乎贴到后背。
前面有块歪倒的墓碑,他扑过去缩在后面。
脚步声停了。
“分头找。”声音冰冷,“大人说了,这人不能再留了。”
一道刀光突然劈下!
“嚓!”
刀锋擦着他头顶掠过,斩在墓碑边缘,碎石溅到他颈窝里。
陈禹喉咙一紧,那声惊叫几乎冲出口——
一只冰凉的手从墓碑后闪电般伸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把所有的声音按回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