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客栈后院僻静厢房。
烛火摇曳,墙上人影幢幢。
陈禹坐在凳上,小梨给他倒了杯热茶,整个人还在发抖。
“我儿陈明,半年前和同窗结伴去府城游学,回来的官道上,遇见了吴县令的女儿。”陈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木头。
林破晓沈云归安静听着,萧炎抱臂靠在门边,目光落在窗外。
“她说自己被恶仆追赶,要抓她卖去做妾。”陈禹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却比哭难看,“我儿信了,把马让给她,自己牵着马往县里走。”
林破晓眉头皱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追兵’到了。他们围上来就杀。周秀才上前理论,被一刀劈开胸口。”
他顿了顿,烛火在他空洞的眼里跳动。
“我儿把吴梦柔护在身后,对她喊‘快跑’。”陈禹声音开始抖,“那女人就站在他背后,看着。不跑,也不喊,就那么看着他们杀了我儿子啊!!!”
“操!”
林破晓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哐当跳起来,热水溅了一手背。她甩了甩手,气得声音都劈了:“她是不是有病?!看着人为她送死?!她脑子被门夹了还是压根就没长?!”
沈云归默默递过一块帕子,没说话。
能把林破晓这种土生土长的的大家闺秀气得飚脏话了,可想而知吴梦柔这人到底有多变态。
NPD吧!!!!
陈禹被这声怒骂震得肩头一颤,浑浊的眼里涌出更多悲愤:“当时还有一位李秀才,因闹肚子落在后面树林里...他、他亲眼看见了一切,吓得尿了裤子,躲着不敢出声,这才捡回一条命...”
“后来呢?”萧炎声音平静,眼神却冷了下去。
“小老儿去县衙报案。”陈禹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吴应才定的案——‘路遇悍匪,尽数罹难’。小老儿不服,再告...他就说小老儿诬告,让人强占了祖传的田产,小老儿想去府城鸣冤击鼓,但却连城门都走不出去。”
“可怜我儿...尸首被扔在路边,野狗都啃烂了...”
林破晓听得胸口发闷,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真是一窝子疯狗!”
她越说越气,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活生生的人命!就为了陪他们玩什么‘你追我逃’的戏码?!他们当这是在戏台子上演话本呢?!”
陈禹眼眶更红:“这、这还不算最疯的...”
“去年开春,这位吴小姐...也是同世子爷闹了不快,偷跑到一支过路的镖队里藏身。世子爷的人追到,直接将整队人,连镖师带伙计,白来号人,全扣下了。”
沈云归指尖一顿:“然后?”
“然后...”陈禹闭上眼,仿佛那场景让他作呕,“为首那人传话,吴小姐若不自己出来,每隔一炷香,便杀一人。杀到她愿意回去为止。”
房间里空气骤然凝固。
今日见识过后,大家都隐隐猜到了结果。
“他们真杀。一炷香,杀一个。从头天晌午,杀到第二天天亮...杀了将近百人。”
烛火噼啪一声。
“血流得...据说染红了半边土坡。”陈禹的声音轻得像鬼魅,“最后,是世子爷本人骑马赶到。两人在尸堆旁边...拉扯,哭诉,不知说了什么,竟又和好了。”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极致讽刺的笑:
“剩下最后几个吓得瘫软的人,这才捡回命。听说...还得跪下来,谢世子爷和吴小姐的‘不杀之恩’。”
林破晓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靠。”
还要谢谢这对癫公颠婆呗。
沈云归也正翻腾着一万句不能宣之于口的脏话。
TMD。
这对颠公颠婆,是把那一百多条人命,当成他们调情play里最刺激的一环了是吧?
真是个瘟神!!!
但事情还是有些难办了。
那江南王世子到底什么来头?
江南王赵袆,祖上跟着太祖打过江山,得了这块最富庶的封地,世袭罔替。
世子赵珩,是他唯一的嫡子。从小被捧着长大,要风得风。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他们根本算不上强龙,真在这里对上,指不定要吃眼前亏的。
林破晓托着下巴,有点蔫:“要是祖母在这儿就好了...”
“陈先生,”萧炎忽然开口,声音把林破晓从思绪里拉回来,“那位李秀才,可还活着?”
陈禹点头:“活着,但吓破了胆,藏在乡下亲戚家,半步不敢出屋。他也是可怜人,小老儿也不愿将他拉下水了。”
林破晓眼睛一亮,整个人几乎要凑到萧炎鼻尖前:“你问这个做什么?是不是想到办法了?”
萧炎垂眸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勾起一点欠揍的弧度,抬手,曲起食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一弹。
“哎哟!”林破晓吃痛,捂住额头,气呼呼地跳起来就要去薅他头发,“萧炎!你胆儿肥了!给我站着!”
萧炎肩膀敏捷地一侧,轻巧躲开,眼里笑意更浓,嘴里却忙着讨饶:“等等、等等……大小姐息怒,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先让我敲回来!”
“自己说的——”萧炎一边虚挡着她毫无章法挥来的手,一边笑着提醒,“若是老夫人在,会怎么做?”
林破晓举到一半的手顿在半空。
她眨了眨眼,怒气未消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恍然,声音低了下来:“你的意思是...”
萧炎看着她,重重点了点头。
“喂,”沈云归眉看这两人一来一往,“你们两个,打什么哑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