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长乐县东市。
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摊贩的叫卖、主妇的讨价、吃食的香气混作一团。
突然——
“镗!镗镗镗!”
一阵急促、响亮、绝非节庆吉兆的铜锣声,像刀子一样劈开了这团温吞的喧嚣。
所有人都是一愣,伸头张望。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几个精悍的陌生汉子护着一辆敞篷青盖马车,车辕上立着个铁塔般的黑脸大汉,手里提着面海碗大的铜锣。刚才那一声,正是他敲的。
“这、这是干什么的?官差抓人?”卖菜的老汉捏紧了秤杆。
“不像啊,没穿号衣...”旁边的茶摊老板眯眼瞅着。
锣声余韵未绝,一个中气十足、洪亮如钟的嗓音,便从马车旁一名身着暗青劲装、面容肃穆的汉子口中迸发出来,字字砸在青石板上:
“长乐县令吴应才——第一桩罪!”
嗓音滚过街面,压得人心头一沉。
“贪赃枉法,私吞朝廷下拨之修河专款,置万千百姓身家性命于不顾!”
“嗡...”
人群里瞬间起了骚动。卖菜老汉手里的秤杆“啪嗒”掉在地上。去年夏天堤坝险情、家家户户被强征“水利捐”的恐慌记忆,猛地翻涌上来。
几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嘴唇开始哆嗦。
“镗!!!”
第二声锣响,毫不容情。
那洪亮嗓音再度炸开:“第二桩罪——草菅人命,纵容恶仆,虐杀无辜!”
“嘶...”有人倒吸凉气。
挑夫的肩膀缩了起来。
茶摊老板手一抖,茶壶里的水泼了一桌。
这谁啊,不要命了啊!!!
“镗!!!”
第三锣,震得人耳膜发麻。
“第三桩罪——勾结豪强,强抢民女,强占民田,逼得百姓流离失所!”
“好家伙,这气派...”有人小声嘀咕。
“谁啊这是?敢在吴扒皮的地盘上弄这么大动静?”一个挑夫抻着脖子,既好奇又害怕。
人群里,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见过点世面的中年人,压低声音对旁边人道:“嘘!小声点!我刚在城门口瞧见了,那是京城里来的贵人!打头的姑娘,听说是位郡主!她爹,是国公爷!”
“国...国公爷?”旁边一个老农张大了嘴,手里的旱烟杆差点掉了,“那、那得是多大的官?比咱们县太爷...”
“县太爷?”那中年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比划了一下,“县太爷在人家面前,也就跟这地上的一块砖差不多!郡主可是皇城里的人!”
这话像颗火星子,溅进了油锅里。
百姓们看向那几骑马的眼神,瞬间变了。
畏惧仍在,但更多了一种压抑已久的、灼热的期盼。
坐在最前面的马上的沈云归,腰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扬,努力维持着郡主该有的端庄与威仪。
实则心里忐忑的要死,早知道就学点骑术了!!!
“破晓,”沈云归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明显的惊叹,“你这安排的...也太周全了吧?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手!”
她心里着实诧异。
昨夜大部队一到,林破晓就像换了个人,雷厉风行。
先是火速挑出了七八个嗓门洪亮、中气十足的家将和婆子,把她们这几日收集的罪证分门别类,提炼成一条条简短有力、直击要害的罪状,让他们反复背诵,务必做到张口就来,气势十足。
接着,挑出一群看似普通、实则机灵的嬷嬷和妈妈,专门和人“聊天”。
将“京城来的郡主”、“国公爷的掌上明珠”、“皇后娘娘眼前得脸的人”、“皇上都夸过”等信息,用最朴素又最吸引人的方式,“润物细无声”地渗透出去。
甚至安排了几个“托儿”,在关键时刻带头惊呼或追问,把话题引向对吴县令的恐惧和对“青天”的期盼。
此刻,听着人群里恰到好处响起的“真是国公府千金?”“皇城里来的就是不一样”的议论;感受着周围百姓眼神从畏惧麻木到逐渐燃起火光的变化...
沈云归不得不服。这舆论造势、掌控人心的一套,林破晓玩得简直炉火纯青。
不知道,还以为她也是穿越的呢!
林破晓骑在她侧后方的小红马上,闻言,得意地挑了挑眉。
开玩笑!
待在祖母身边这么久,制造舆论这点事都还不会,岂不是白混了!!!
锣鼓声穿过了东市,继续向西,朝着县衙方向去。看热闹的人不由自主地跟着挪动脚步,越聚越多。有人纯粹好奇,有人半信半疑,也有人攥紧了拳头,眼神闪烁。
“他们...这是往县衙去?”有人颤声问。
“看样子是...难不成,真是来找吴扒皮晦气的?”
“走走走,去看看!万一...”
队伍像滚雪球一样壮大。
许多人低着头,不敢走在最前,只是被这股莫名的力量推动着,麻木又渴望地向前挪。
终于,队伍停在了离县衙大门尚有百步之遥的十字街口。
锣鼓声骤停。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为首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
马上的沈云归,终于迎来了自己的“高光”(装逼)时刻。
只见她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各位长乐县的父老乡亲!”
“我,沈云归,蒙皇后娘娘恩典,封号云归。”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今日路过此地,听闻本地有冤!有枉!”
“本郡主就在此地问一句——”沈云归的声音回荡在街口,“若有被欺压、被冤屈、被夺了田产、害了亲人、有状无处告、有冤无处申的...”
她猛地一挥手,指向身后林破晓手中不知何时展开的一卷空白诉状:
“今日,本郡主替你们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