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状纸,无需银钱!只消走上前,说出你的冤屈,呈上你的证据!本郡主身后,是朝廷法度,是天子耳目!”
“所有陈情,一并记录,直送御前!”
沈云归清越的声音落下,十字街口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直送御前”
四个字像火星,在众人心头烫了一下,旋即被更深的寒意覆盖。人群蠕动着,交换着惊惧的眼神,却无一人敢先踏出那一步。
郡主身份虽高,但大家都知道,吴应才身后,那可是有江南王世子的啊!!!
吴应才躲在县衙里,听到这里也冷笑,自己虽然当县令没几年,但在这里经营了二十年,他倒要看看哪个不要命的,敢真的站出来?
他仿佛已看到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郡主悻悻收场、百姓噤若寒蝉的场景。
外头,风刮过街面,卷起几片烂菜叶。
一个佝偻的影子,从人群最边上,一步一步挪了出来。
是陈禹。
他洗得发白的长衫在晨风中飘荡,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粗布包裹。
脸上是长久悲恸与饥饿留下的深刻痕迹,但那双眼睛,此刻却燃烧着骇人的光芒。
他面向沈云归的方向,并未下跪,而是猛地将怀中包裹举起,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和长期的压抑而沙哑变形,却字字泣血:
“郡主明鉴!小民陈禹,一介草芥,本不足道!然,杀子之仇,夺命之恨,不敢或忘!”
他刷地抖开包裹,里面是那件沾满褐色血污的残破长衫,以及那片刺眼的皮质碎片。
“半年前,我儿陈明,与同窗三人,路遇县令之女吴梦柔!我儿好心相助,反遭世子护卫长王莽屠戮!五人!整整五条人命啊!就惨死在官道旁!吴应才!”
他猛地转身,枯瘦的手指直指县衙大门,用尽全身力气咆哮,“你枉为父母官!你掩盖血案,诬我儿遇匪!你贪赃枉法,勾结权贵,视百姓如猪狗!今日,纵使拼却这条老命,我也要替我儿,替那枉死的四人,向你这狗官,讨一个公道——!!”
老泪纵横,却毫无怯懦。
那单薄的身躯立在寒风和无数目光中,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这一番血泪控诉,如同第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
人群中,两个身影对视一眼,一咬牙,也踉跄着扑了出来。
他们是萧炎这两日暗中寻访、苦劝了许久的受害者家属。
“郡主!草民也有冤!去岁河工款被贪,我弟弟在堤上累吐了血,没钱医治,活活疼死在家里啊!”
“还有我!我家三亩水田,就是被吴应才小舅子带人强占的!地契还在我怀里,请郡主过目!”
像是堤坝裂了第一道缝。
“我爹被衙役打死的!”一个汉子突然爆出哭嚎,冲了出来。
“我家田!”
“我闺女被逼跳了河啊——!”
哭喊声猛地炸开,人群像决了堤,轰然涌上前!胳膊、诉状、带血的破布...无数双手伸向记录案卷的桌子。
县衙二堂,吴应才手里的核桃“咔吧”一声,捏得稀碎。
外头汹涌的声浪拍在朱红大门上,震得门框簌簌落灰。
吴梦柔提着裙子从后堂冲进来,愤怒道:“爹!他们欺人太甚!咱们出去,跟他们当面对质!我倒要看看,那个郡主能拿我怎样!”
“对质?”吴应才猛地转身,脸上横肉抽动,“出去就是中了他们的计!他们就是要逼我出去,当众失态,坐实罪名!不能出去,一步都不能!”
“可他们万一...万一闯进来怎么办?”吴梦柔声音尖了些。
“闯进来?”吴应才眯起眼,脸上忽然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像毒蛇吐信,“那就更好。”
他走到窗前,听着外头山呼海啸般的哭骂,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毒:
“只要他们敢踏破这道门——莫说她只是个皇后封的郡主,便是圣上亲生的公主,都救不了她!”
吴梦柔一怔,随即明白了。
她爹是朝廷命官,是一县之主。
只要那郡主真敢带着人踏平县衙,...那便是藐视朝廷,煽动民乱,形同谋逆!
她嘴角慢慢勾起,脸上是近乎残忍的期待:“爹说的是。那咱们...就等着。”
父女俩在滔天民怨声中,竟奇异地平静下来,像两条盘在窝里的毒蛇,竖着耳朵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喧哗声忽然一滞。
紧接着,沈云归清越的声音穿透门板传了进来,不高,却字字清晰:
“诸位乡亲父老!今日所诉冤屈,本郡主已一一记录在案,人证物证俱已封存!”
“朝廷法度在上,天子圣明烛照!今日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本郡主在此立誓,必将诸位血泪,原原本本,上达天听!”
“凡有冤者,皆可归家静候!凡作恶者——”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如金玉交击:
“必受天谴国法,绝不姑息!”
吴应才转向吴梦柔,语速极快:“柔儿,你从后门走,立刻去找世子爷!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他——就说云归郡主煽动刁民,意图构陷朝廷命官,逼反长乐!”
吴梦柔重重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狠色:“爹爹放心,女儿知道怎么说。”
她转身就要往后堂去。
父女俩都没发现,衙门外的声音并没有越来越近,反而越来越安静了。
就在这时——
“大人!大人!”一个衙役连滚爬爬冲进二堂,脸上又是汗又是笑,“好了好了!郡主...郡主她带着人,退了!百姓也散了!”
吴应才和吴梦柔同时僵住。
退了?
就这么...退了?
吴应才一把推开二堂的门,几步跨到县衙前院。
空荡荡的石板地上,只剩踩烂的菜叶、碎纸。
远处街口,还能看见那几骑人马的背影,正不疾不徐地离去。
“她怎么走了?”吴梦柔跟出来,踮脚张望,“那些贱民...”
“郡主去哪了?!”吴应才猛地转身,盯着那报信的衙役。
衙役擦汗:“听、听说...带着人证物证,出城往淮宁府去了!说是要去府衙告状!”
“淮宁府衙”四个字像盆冰水,当头浇下。
吴应才脸上的阴沉“咔”地裂了。
“备马!”他猛地吼道,“快备马!本官要赶在他们前头到府城!”
“爹?”吴梦柔扯他袖子,“知府大人也要看世子爷面子的...”
“你懂个屁!”吴应才甩开她,额角青筋直跳,“那老狐狸滑得很!见势不对,第一个卖的就是我!”
衙役牵了头骡子跑来。
吴应才瞪眼:“怎么是这畜生?!”
衙役缩脖子:“大人,您、您不是不会骑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