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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敏嘴角露出一丝淡笑：“府尊放心，早已安排妥当。咱们的衙役，最知道该怎么‘详加询问’，怎么帮这些乡亲们‘理清思路’。保证让他们...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想得明明白白。”
他话说得含蓄，但在场几人都懂。
只要人一带进去，分开来“慢慢聊”，那些升斗小民有几个真敢跟官府硬抗到底？这招釜底抽薪，任那郡主有天大的不甘，没了苦主，看她还能唱出什么戏。
吴应才却仍不放心，搓着手凑近，压低声音问：“府尊，周大人...万一，万一那郡主不肯让咱们把人带走怎么办？她就硬拦着那些刁民呢？”
张静之眼皮都没抬，仿佛没听见这蠢问题。
周敏瞥了吴应才一眼：“吴县令多虑了。府衙依规办事，接收民讼，分开询问，避免串供，哪一条不合章程？那便是阻挠地方有司正常理讼，有干预政务之嫌了。
吴应才恍然大悟，脸上挤出佩服的笑，连连点头。
周敏不再看他，转向张静之躬身：“属下明白，这就去最后确认安排。”
张静之几不可察地颔首。
周敏利落地退下。吴应才也识趣地缩到一旁。
书房里静下来。
张静之又为自己斟了杯茶。茶水清冽，映出他毫无波澜的眼眸。
府衙外，隐隐已能听到车马人声由远及近。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一切，尽在掌握。
只等那位天真的郡主，带着她那些可怜的“证据”和“苦主”，踏入这早已张好的、看似堂皇正大、实则步步惊心的罗网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张静之放下茶杯，杯底与檀木桌面轻轻一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
他缓缓站起身，身旁侍立的吏员立刻上前，熟练地为他抚平官袍前襟一丝并不存在的褶皱，正了正头上的乌纱。
张静之抬手，自己理了理袖口，动作一丝不苟。
“走吧。”
..........................................
淮宁府衙门口
“咚！咚！咚！”
府衙门前那面硕大的鸣冤鼓被敲得震天响。
围观的淮宁百姓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作响：
“真敲啊！这伙长乐县的人疯了吧？”
“这些是谁啊，腾腾的！”
“告县令？还闹到府城来？张大人能接这烫手山芋？”
“看热闹，看热闹！今天这出戏可大了！”
而在这一片喧嚣混乱的核心，那辆青篷马车里，沈云归正悄悄揉着自己发疼的尾椎骨。
天知道这一路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她硬是咬着牙在马上颠簸了大半程，现在尾椎骨连着大腿根一片都麻木刺痛甚至臀尖刚一挨着马鞍就疼得她眼角直抽。
形象？仪态？去他的吧！
在真正散架之前，她终于放弃人设，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回了车厢。
就在这鼎沸人声中，府衙中门终于缓缓打开。
知府张静之一身绯色官袍，面容沉静，在属官簇拥下缓步而出，立于高阶之上。
他的目光先扫过那面仍在震响的鸣冤鼓，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掠过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在被家将护在中间的青篷马车上。
他抬手，做了个极简洁的手势。
府衙前的鼓声骤停。
场中霎时一静。
张静之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场中，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何人于府衙前击鼓喧哗？所为何事？”
他话音刚落，林破晓已骑着马一步上前。
她只单手控缰，脊背挺得笔直：
“回张知府！击鼓鸣冤者，乃长乐县受冤百姓！我等随云归郡主至此，不为别事——只为告长乐县令吴应才，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纵女行凶、鱼肉乡里！人证物证俱在，请府尊升堂明断，为民做主！”
她语速快，字字如刀，直接将矛头钉死吴应才，毫不拖泥带水。
张静之面上毫无波澜，目光却转向那辆青篷马车：“原来是云归郡主驾临。郡主一路辛苦。”
他略一沉吟，像是权衡，随即颔首，声音陡然转肃：“民有冤，官必究。此乃朝廷法度，亦是本官职责。”
他侧首，对身旁侍立的周敏吩咐道：“周通判，既是长乐县民讼，涉及人员众多，为免混淆，且按规程——请所有涉事苦主、证人，先行分开安置，逐一详录口供，核验证据。务必仔细，不得有误。”
“下官遵命！”周敏躬身领命，转身时，眼中锐光一闪。
几乎是命令下达的同时，早已待命多时的府衙衙役、书办便迅速而动，如一张早有准备的大网，无声而高效地“洒”向沈云归身后那群面带激愤又隐含不安的苦主。
“诸位乡亲，府尊大人体恤，请随我来登记画押。”
“这位老伯，您的案子涉及田产，需单独询问，这边请。”
“陈秀才，您的情况复杂，请至西厢细谈。”
客气，却不由分说。
“唰——！”
一道雪亮的刀光，斜刺里猛地切入！
林破晓带来的两名家将用刀鞘隔开衙役的手，稳稳护住陈禹等人。
通判周敏脸色一沉，上前喝道：“阻挠府衙公干，是想造反吗？！”
“公干？”林破晓嗤笑一声，不仅没退，反而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周敏一眼，撇了撇嘴，“就你这点道行，还想跟本小姐玩釜底抽薪？”
她伸出两根手指，冲着周敏比划了一下，满脸嫌弃：“嫩，忒嫩了！”
这话从一个看起来不过及笄之年、脸蛋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少女嘴里说出来，对着一个年过三旬、面容肃穆的府衙通判...
围观的淮宁百姓先是一愣，随即人群中传出几声没憋住的“噗嗤”声，又赶紧捂住嘴。连台阶上几个紧绷着脸的衙役，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周敏那张板正的官脸，瞬间涨红，又转青，像是被人当众拍了一巴掌，还是被个半大孩子用鞋底拍的。
林破晓才不管他难堪，占了口头便宜，立刻扭头就朝着马车那边拔高了嗓门。
“郡主！您瞧瞧！我都跟您说了，这姓张的知府肯定就是吴扒皮头顶那把最大的伞！您还偏不信，觉着能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