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书房里烛火通明。
林策锐腰杆挺得笔直,悬腕写着大字。
旁边的小榻上,九皇子早已歪着睡熟,呼吸匀长,脸颊上还蹭着道未干的墨迹,像只玩累了的花脸小猫。
今日被逮个正着后,林策锐脑子转得飞快。
乾熙帝还没开口问罪,他已抢先一步,挺起小胸脯,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那叫一个正气凛然:
“舅舅容禀!阿锐今日并非无故逃学,实是平日里就留意到九表弟总独来独往,神色郁郁。今日恰见沐琮他们几个尾随九表弟出去,阿锐担心表弟又受欺负,这才跟去查看!”
然后他将自己看到沐琮几人如何欺负九皇子,自己如何英雄救人说了出来。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简直占尽了道理:“舅舅,祖母常教导孙儿,说生了孩子是要负责任的,得教好,不能让他们在外面受了委屈也不敢吭声...”
看着乾熙帝越来越黑的脸色,最后的那句,“舅舅应该多关心一下九皇子”被自己吞了进去。
皇帝舅舅果然还是更生气皇孙欺负皇子的事,在狠狠对着二皇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发作,沐琮几个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被各自拎回去严加管教。
林策锐原以为自己就此逃过一劫,没想到,皇帝舅舅却把他留了下来,一脸失望的看着自己。
那眼神,压得林策锐心头莫名一慌。
“阿锐,你就是这样用朕教你的东西来对付朕的吗?”
林策锐一愣,下意识抬头。
“避重就轻、转移视线、围魏救赵!”
林策锐喉咙发紧,答不上来。
林策锐当时很后悔,自责,跪下来道歉,一点都没看到乾熙帝勾起的嘴角,跟朕斗,还嫩了点。
最后林策锐喜提《礼记·曲礼》中‘毋不敬’一节,抄录百遍。
到了九皇子这里,乾熙帝却犯了难。
几个月前,他不过是无意间瞥见这个瑟缩在宫墙角落的孩子,才恍然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
生母早逝,外家更不用提,这孩子如同透明一般,在深宫里悄无声息地长到了该读书的年纪。乾熙帝将他指给了性情还算宽厚的贤妃抚养,这几个月间,也并非全然没有过问。
只是...问也白问。
几个月前无意中才想起有这么个儿子,交给贤妃,这几个月他也不是没有关心过,大概就是写九皇子都不怎么说话,让太医看过是什么情况,和谁也不亲。
太医请过脉,只道是“先天不足,心志怯弱,需静养缓图”。
贤妃更是头疼不已,她衣食住行无一不经心,可这孩子不哭不闹,也极少开口说话,对谁都透着一种木头人般的疏离,喂到嘴边就吃,让睡便睡,除此之外,便只是呆呆地坐着,或是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手指。
乾熙帝头疼地瞥了眼一直缩在一旁的九皇子,正巧捕捉到他的小脑袋郑偷偷往林策锐的方向看来。
乾熙帝心中微动,面上不显,让林策锐推到一旁,开始问起皇子皇孙的功课了。
果不其然,他的九皇子没一会就抱着自己旧书,低着头,脚尖一点一点地,朝林策锐的身旁蹭了过去。
乾熙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训话的声调未有丝毫改变,待训诫完毕,众人屏息凝神时,方淡淡对林策锐道:“这里没你的事了,回府去吧,明日记得交罚抄。”
林策锐如蒙大赦。
谁知他腿刚一动,一只冰凉汗湿的小手就从旁边死死地攥住了他腰间玉带下的一小片衣料。
林策锐一回头,不是,这死小孩是赖上自己了???
乾熙帝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抬手示意,立刻有內侍悄步去传唤太医。
太医匆匆赶来,仔细看了这情形,又听了前因,额头沁汗,斟酌着字句回禀:“陛下,九殿下此症,幽微难测。今日骤受欺凌,惊惧交加之际,得林三少爷援手,或如暗夜孤舟忽见灯塔,故而生出依赖之情。此乃心神骤获安处之象,或非坏事,需耐心引导...”
乾熙帝听着,面色淡了下去。
这话,他就不怎么爱听了。
自己不也救过他,怎么没见这小子黏自己。
太医又给出建议,可以让九皇子多接触林三少爷,说不定对他病情有好处。
乾熙帝看着九皇子满脸依赖的还拽着他的袖子,以及林策锐一脸嫌弃的样子。
眼珠子一转,“阿锐。”
林策锐一个激灵:“阿锐在。”
“看来,你与这孩子确有些缘分。”乾熙帝慢条斯理道:“不如就让他跟着你回家待上几日。”
乾熙帝也是有心思的,这威远侯府的孩子一个比一个胆子大,说不定就皇子去了,还真能被他们往歪里带呢!
林策锐头皮一麻,想也不想立刻摇头,他才不想和这不说话的小豆丁玩呢!
可他的反对显然没什么用,曹大伴笑眯眯地开口:“圣上,老奴瞧着,九皇子今日这般主动亲近一人,倒真是头一遭呢。”
林策锐听到这话只觉得无比熟悉,她祖母让人写得话本子里,旁边的侍从好似就经常说这样的话。
“少爷,您可是头一回带姑娘回府啊!”
“老奴伺候少爷这么多年,从未见少爷对谁如此上心过...”
“少爷,您...您居然笑了?老奴有多少年没见您这样笑过了!”
果然,祖母说的对,艺术,来源于生活。
小榻上传来窸窣声,林策锐烦躁地起身查看。
只见九皇子睡得不安稳,被子踢开大半,小脸还挂着泪痕和污迹。林策锐拧着眉看了半晌,终究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笨手笨脚地给那缩成一团的小身子掖好被角。指尖触到冰凉泪痕,犹豫片刻,还是转身叫人打了温水。
拧了帕子,他俯身,动作生硬却极轻地擦去九皇子脸上的泪渍和墨水。
睡梦中的人似乎感到舒适,无意识地朝他手心蹭了蹭。
林策锐手一顿,迅速收回,耳根微热。
“麻烦精。”他低声嘟囔,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提笔给姐姐林芷晴写信。
边写边想着要是今日姐姐在就好了,根本不用他出手。
也不知祖母和姐姐她们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