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锐身后从此就多了一条小尾巴。
他去上书房,小尾巴非要跟着去他的班级。
他去御书房交功课,小尾巴就乖乖在门口数蚂蚁。
林策锐也从最先开始无奈,到下意识的回护。
这日春和景明,微风正好。
林策锐被几个年纪相仿的宗室子弟拉去御花园西侧的草坪放风筝。九皇子自然也紧紧跟着,怀里抱着林策锐给他的一只小小的、绘着燕子图案的风筝,亦步亦趋。
林策锐自己的风筝是只威风凛凛的苍鹰,早已窜上高空,引得众人喝彩。他正专注于手中的线轴,调整着方向,眼角余光瞥见九皇子学着旁人的样子,笨拙地扯着线,小脸因为努力而微微泛红,那只小燕子风筝颤颤巍巍、却也终于歪歪斜斜地飞离了地面几尺高。
小家伙的眼睛瞬间亮了,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风筝,嘴角甚至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林策锐看着,心里莫名也跟着松快了些,正想开口指点他两句如何控线...
九皇子随着风筝的牵引慢慢后退,不小心撞到了六公主身上。
“哎哟!”娇叱伴着惊呼。
六公主身边的大宫女立刻上前扶住,另一个则横眉竖目地瞪向闯祸的九皇子:“没长眼睛吗,怎如此莽撞!”
九皇子吓懵了,抱着空线轴缩成一小团。
林策锐已疾步赶到,一把将人护到身后,对着六公主拱手:“公主恕罪。”
他是知道这六公主的,也知道她对自家二姐做过的那些事,因此一直不喜欢她。
六公主站稳身子,目光在林策锐面上一扫,脸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哟,本公主当是谁呢,原来是威远侯府的小少爷啊。”
她挑剔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最终只阴阳怪气地扯了扯嘴角:“罢了,本公主今日心情好,不跟小孩子计较。林三少爷既然这么会照顾人,可得把人看紧了,下次若再冲撞了哪位贵人,可没这么便宜了。”
说罢,冷哼一声,扶着宫女的手,仪态万千地转身走了。
林策锐等她走远,才转身看向身后还在发抖的九皇子,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那只摔坏的燕子风筝,塞回他怀里。
“走了,”他语气硬邦邦的,却放慢了脚步,“下次看着点路。”
九皇子抱着破风筝,亦步亦趋地跟上,悄悄伸出手,又攥住了他的一片衣角。
却不想,那本该离去的六公主,在拐过一处嶙峋假山后,忽然回头看着林策锐牵着九皇子的背影。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魏景澄那带着惋惜与怂恿的话语:“公主天资颖悟,见识不凡,可惜身为女子...若为男儿身,以陛下对您的疼爱,怕是东宫之位,也未尝不能争上一争。”
女子之身!
就因为是女子,所以即便她再这么优秀,在所有人眼里,也不过是门好姻亲的筹码?
所以父皇宁可每日费心考校、着力培养一个外人,也不愿多分一丝心思,来正视她这个亲生女儿的才干与渴望?
就因为她是女子?!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股灼烧般的憋闷与嫉恨。
“公主息怒。”身侧那太监躬身上前,声音压得低,话里却带着钩子,“那威远侯府的人,仗着圣上宠爱,目中无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连带着九殿下这般...”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太监脸上,打断了他未尽的挑唆。
太监脸被打得侧过去,顺势就跪倒:“奴才多嘴。”
六公主盯着地上的人:“狗奴才,别以为本公主听不出你的挑拨!下次再敢把本公主当枪使,妄图借本公主的手去报你的私仇旧怨,仔细你的皮!”
小太监退到廊柱的阴影里,垂手侍立,那半边红肿的脸隐在暗处,看不真切。只余袖口下,指节捏得泛白,微微颤抖。
若萧锦瑟在此,怕是要惊得瞳孔骤缩——
这低眉顺眼的阉人,居然就是当初被她请了十八个大夫当场检查出不举、颜面尽失、从此销声匿迹的前永宁侯世子,李无庸!!!
居然直接进宫当太监了!
...呵。
倒也算得上是,“专业对口”了。
六公主兀自站在原地,胸中那股无名火被李无庸一搅和,更觉这宫里处处都是算计,连个奴才都敢把她当刀使。
正烦躁间,另一名心腹宫女悄步上前,双手奉上一封未曾署名的密信,声音压得极低:“公主,魏公子府上刚递进来的。”
信纸打开是约她三日后于太液池东畔的听雨轩赏初夏新荷。
看着那字迹,她紧绷的唇角终于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半个月前,在淑妃娘娘有意无意的撮合和贤妃娘娘的帮衬下,她与魏景澄的婚事,到底是在父皇跟前过了明路,定了下来。总算有件顺心的事。
只是...魏景澄的母亲的“病故”。按制需守孝三年。
可她年纪已然不小,宫中朝中不知多少眼睛盯着。最终父皇开了口,守孝虽不可免,但可斟酌。等过了这两个月,满了一年孝期,便要开始正式议定大婚的吉日了。
想到那个青衫落拓的清癯身影,六公主心口那团淤塞的郁气,总算散开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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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亲王雷厉风行,拿下淮宁知府张静之的消息,比春风跑得还快,瞬息刮遍了江南官场。
紧接着,这位亲王竟押着已成阶下囚的张静之,毫不避讳地继续南下,直往江南腹地而来。
江南各州府衙门里,顿时人心浮动,派往临安打探消息的信使络绎不绝,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临安城,江南王府,议事正厅。
沉水香在铜兽炉中静燃,青烟笔直,却压不住满堂翻涌的躁动与寒意。
江南王端坐上方紫檀大椅,面色沉郁如水。
下首分坐着临安知府、转运使、守备将军等一众江南核心官员,人人脸色晦暗,紧抿的嘴唇崩成一条直线。
“明日!”临安知府猛地抬头,声音因紧绷而尖利,“最迟明日午时,魏亲王的仪仗就会开到临安城下!王爷,这哪里是巡查,分明是在敲山震虎!”
“何止是震虎!”守备将军拍案而起,虎目圆睁,“张静之在淮宁任上,与我们...与我们各府或多或少都有些来往。王爷,他这是要跟我们江南,公然宣战啊!”
布政使抖着胡子,老迈的声音里带着颤:“王爷,朝廷若想查,自有法度章程。如此悍然行事,视我江南各级府衙如草芥,践踏朝廷体统!下官等惶恐,王爷,您必须拿个主意,断不能让他如此践踏江南!”
“王爷,不可再退让了!”
“这是公然宣战!”
“请王爷为我等做主!”
厅内瞬间如同沸水泼油,指责、恐惧、愤怒交织爆发。这些平日在江南地面上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脸上再也掩不住仓皇,生怕自己沦为下一个张静之。
江南王始终未发一言,目光深不见底。
他身旁侍立的世子,年轻的面庞上更是阴云密布,他已经查完了,害死柔儿的人一定就是那个劳什子的云归郡主身边的两个护卫。
他一定要将那两人,不,是将所有与此相关的人,统统碾碎!
剥皮拆骨,挫骨扬灰,也难消他心头之恨!
他要他们比柔儿痛苦百倍、千倍!
要他们后悔来到这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