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死寂。
血滴进黄土,啪,啪。
崔有德把刀扔回护卫怀里,掏出雪白帕子,慢慢擦脸。动作轻缓,像拭一件玉器。
“赵师爷,”他开口,声气平稳,“剿匪殉职。都听明白了?”
没人吭声,只有一片僵硬的点头。
他手一松,染红的帕子飘落,正盖住地上那双圆睁的眼。
“派人跟着前面那队车。”他目光像刀子刮过众人,声音压得又低又狠,“看好了,护住了。 在我地界上,他们少一根头发——”
他顿了顿,后半句像冰碴子:
“你们全族的头,就别想要了。”
他转身上车,帘子垂下前丢下几句,字字钉进土里:
“赵师爷经手的所有文书、账本,立刻搬我屋里。他手下管钱粮的那两个,看起来。”
“调兵。天亮前,黑云坳——”他顿了顿,吐字清晰,“全绞了。一个不留。”
他最后瞥了一眼地上那滩红,“盯紧溪头村。郑家那边...飞出来只信鸽,就把翅膀给我折了。”
车帘落下,车厢骤然暗了。
崔有德重重靠进软垫,闭上眼,拇指死死抵住突跳的太阳穴。黑暗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腮边一道肌肉,极轻微地抽了一下。
马车动了。
车辙碾过地上那片浸血的帕子,轧出两道黏腻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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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头村。
假扮山匪,冲进县城,杀了县令...
郑元修缓缓摇头,“这位老夫人,当真是胆大包天啊。”
身旁中年人低声道:“咱们的人已在怂恿崔有德,让他干脆借‘山匪’之名将其除去。只是崔有德精明,怕不会轻易上当。”
“无妨。”郑元修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清平这局,本就是试探。她即便过了眼前这关...”
他抬眼,目光沉静。
“本官也自有后手等着她。”话锋一转:“江南那边,如何了?”
中年人神色一凛,躬身道:“公子料事如神。圣上果然果然暗地里已命魏亲王持节,领三千玄甲铁卫南下。据报,沿途驻军已听其调遣。”
说到魏亲王其人,中年人沉默了一下道:“魏亲王闲散这么多年,去年临州一案,收拾残局倒是干净利落。江南王他们,怕不是对手。”
“他们这些人在江南脂膏里泡得太久,”郑元修淡淡截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沿,“骨头早泡软了,舒服惯了。岂会是魏亲王的对手?先帝这几个儿子,哪个是吃素的。”
中年人压低声音:“那您当初...”
临走前,还故意引导了一番。
“不碰一下,”郑元修抬起眼,烛光在他眸底映出两点冷硬的亮,“龙椅上那位,怎肯把真正的刀把子递出来?”
他略一停顿,目光仿佛已穿过千山万水,落在波光粼粼的运河上。
“事了之后,大队人马回京必定走水路。”
他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给‘岛上来的朋友’递个信,运河风大浪急,遇到亲王仪仗也不必留活口。尤其是那位亲王殿下,他的人头,值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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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郑元修所料,在魏亲王明暗交织的手段下,江南官场这块看似坚实的铁板,内部已现出细密裂纹。猜忌与自保的暗流在酒宴恭维之下,无声涌动。
就在这人心浮动之际,一道更凌厉的惊雷,自外围猝然劈落——
毗邻临安的湖州府,素有“鱼米仓”美誉的富庶之地。知府冯奎是江南王妃的远房表亲,素以善于经营、根基深厚自诩。
这日清晨,他刚用罢早膳,正盘算着今年新收的秋粮该如何“运作”,府衙大门却被轰然撞开!
大理寺少卿韩素手持令箭,率一队黑衣缇骑如虎狼直入,当堂亮出铁证:冯奎及其亲信,近年来借清丈田亩、疏通水利之名,勾结豪强,竟暗中围占、侵吞滨湖淤田近万亩!账册、地契、证人一应俱全,甚至连他们如何将部分田产收益“孝敬”给某些更上层人物的隐秘路径,都查得七七八八。
冯奎面如土色,不及辩驳便被锁拿。韩素行动雷厉风行,半日之内,湖州府衙关键属官、涉案胥吏、数名当地豪绅,被一网打尽,全部秘密押走。等消息传到临安时,湖州府已悄然“换了天色”。
这记闷棍,把聚集在江南王府中的一众核心官员打懵了。
“湖州!冯奎!那是王爷的...”转运使声音发颤,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卡住,惊恐地看向上首。
江南王坐在阴影里,面沉如水,但握在紫檀扶手的手指,骨节已然捏得发白。
守备将军又惊又怒:“韩素!这冷面阎王,何时到的江南?我们的人为何半点风声都没收到?!”
“蠢货!”一位老迈的布政使猛地跺脚,声音嘶哑,“现在还不明白吗?魏亲王大张旗鼓拿张静之、扣世子,吸引我们全部注意,圣上真正的刀,是悄无声息潜进来的韩素!查囤地、查钱粮,这才是刨咱们的根啊!”
“是啊!不知道他来了多久,手里已经掌握多少证据了!”
密室中一片死寂,随即被更深的恐慌席卷。
“圣上这是铁了心,要把咱们连根拔起了!”有人失声。
“现在才慌?早干什么去了!”另一人迁怒道,“韩素在湖州动作这么快,这么准,分明已暗中查访多时!你们底下那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一点端倪都没发现?!”
争吵、推诿、绝望的叹息交织在一起,往日里算无遗策、气定神闲的江南巨头们,此刻脸上只剩被釜底抽薪后的慌乱与狰狞。
铁板一块?笑话!
皇帝的刀,已经绕过他们精心构筑的正面防线,从他们自以为最稳固的侧肋,狠狠捅了进来。
屋内气氛压抑窒息,如同暴风雨前最沉闷的片刻。
那扇厚重的梨花木门已被从外推开。
魏亲王一身常服,负着手,就这么施施然走了进来,脸上甚至还带着点闲适的笑意,仿佛真是来串门子。
他目光在室内一张张或惊愕、或僵硬、或强压怒意的脸上扫过,笑意加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