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临安知府几乎是一夜未眠后硬撑着起的床。
下人给他整理官帽时,他只觉得那顶寻常的乌纱今日戴着格外勒头,沉甸甸地压着眼皮,也压在心口。
外屋,隐约传来两个洒扫婆子的低语,大约是以为他还没起来。
“...听说了吗?世子爷这回怕是难了。”
“不能吧!王爷王妃可就这一根独苗,心尖肉似的!从小看到大,文也好武也好,王爷哪回提起不是夸到天上去?真能舍得下?”
“官老爷们肚里的弯弯绕,咱们哪里晓得?不过...前院采办的小王昨儿个偷听到一句半句,说王爷从钦差行辕出来时,脸是黑得能拧出水,可脚下步子...倒不像是方寸大乱的样子。”
“你的意思是,他们私底下谈拢了?用别的什么,把世子爷换出来?”
“嘘——!快别说了!要掉脑袋的!总之啊,这临安城的天,怕是要转风向了。咱们啊,紧闭门户,少听少问,总是没错...”
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轻响。
知府闭上眼,食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叩着酸胀的额角。
独苗...心尖肉...谈拢了...
昨日王爷在堂上那番疾言厉色,是警告,是弹压。
难道真如仆妇揣测,那紧闭的三个时辰里,两位王爷已达成了某种秘而不宣的约定?
几乎同一时刻,类似的低语与揣测,如同水面下交织的暗流,在临安城诸多官员府邸的角角落落里,重复上演。
或是被当家人听到,或是在当家人面前说的话的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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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道,官道旁的野花泼辣辣地开着,日头暖洋洋晒着青石板路。
萧锦瑟的车队走得慢,马蹄声都透着股闲散。护卫们仍保持着警戒,但紧绷的脊背到底松了几分。
最前头那辆宽敞的青篷马车里,窗帘被金钩挽起,林芷晴半个身子都探在窗口,发梢被风吹得乱飞。她手里攥着把刚摘的野雏菊,跟着车里传出的调子,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拍子。
喜儿清亮的嗓音混着车轮吱呀声,从车里飘出来,唱的是岭南乡间的小调,词儿简单,调子欢快:
“三月鹧鸪满山岗哎——”
“溪水潺潺野花香——”
“妹采茶来哥插秧呀——”
“日子长长好风光——”
林芷晴听得眉开眼笑,哑着嗓子唱起:“今天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
前方尘土骤起,一队官马急刹在道中。
萧锦瑟的车队缓缓停住。只见一行官轿、马队急匆匆而来,最前面的马车下来一人。
他直冲到马车前,对着紧闭的车帘硬生生弯下腰:“下官岭南道知府崔有德,见过侯老夫人。不知侯老夫人驾临,有失远迎。”
车里静了片刻,才传出萧锦瑟平淡的声音,隔着帘子,听不出情绪:“一州知府,不在府衙理政,倒跑到这山野官道上拦过路车驾?崔大人这是有何要事?”
崔有德直起身,盯着那纹丝不动的帘子:“侯老夫人瞧着方向,不是从清平县来的吗,难道还不知发生了何事?”
邱嬷嬷接话,“崔大人说的哪里话?我们老夫人确是途经清平县借宿了一晚,今早便离开了。可是当地出了什么事?”
装!还在装!
崔有德嘴角抽搐了一下,“昨夜,清平县遭大批悍匪袭击!县令周显仁不幸殉职!县内福济钱庄也被焚掠一空!此乃下官治下惊天大案,听闻老夫人当时就在左近,特来询问一二,看看老夫人或贵属可曾见到什么异常?”
车里忽然“哎呀”一声。
接着出萧锦瑟捂嘴似的惊喘:“死了人?哎呦,还崔知府,你这治下怎的还有如此猖獗的匪患?连朝廷命官都敢杀害?这、这岭南的治安,未免也太...”
崔有德胸口一堵,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昨夜匪徒猖獗至此,老夫人一行就在左近...难道就未曾察觉半点异样?未曾听见任何动静?!”
“崔大人这话问得稀奇。”
邱嬷嬷一下子截断了崔有德的逼问,“我家老夫人途经贵地,借宿一宿,图的是个安稳。您口中的‘悍匪’能在您治下来去自如,作案杀人,想必非一朝一夕之功。您身为父母官,平日里若察访得勤,防备得严,何至于让匪类坐大到能攻破县城、杀害命官的地步?”
“如今惨案既发,崔大人不立刻全力缉凶、安抚地方,反倒急匆匆来拦着我们这过路的女眷车驾反复诘问...倒像是我家老夫人该替您守土安民似的。这道理,老奴愚钝,实在有些听不懂了。”
“再者说,昨夜若真有大队人马厮杀劫掠,在我们身边?我们这些妇孺也只能严令护卫紧闭门户,护持周全,难道还要开门探头,去看那不该看的血腥热闹不成?崔大人此刻不去寻匪踪、查线索,却在这里追问我们这些过路人,到底是何意!!”
崔有德在这岭南道作威惯了,何时被一个老奴这般当面硬怼?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车队扬尘而去,指甲掐进掌心。
“大人,”身旁心腹幕僚凑近,压低声音,“就这么放他们走?”
崔有德猛地扭过头,眼底赤红,“不然怎么样?大庭广众下强留吗?”
幕僚眼神一狠,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大人,反正‘山匪’已经闹过一回了。这荒郊野岭,再闹一回,劫了过路车队,死个把贵人...不也‘合情合理’?”
崔有德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好主意。”
幕僚嘴角刚咧开——
“锵!”
崔有德猛地抽出一旁护卫的佩刀,反手一抹!
血线泼溅。
幕僚瞪着眼,喉咙里“咯咯”两声,直挺挺向后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