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西柳巷小院。
鹿鸣正对着一面不甚清晰的铜镜,唇角噙着笑,反复端详发间新簪的钗子。
那是魏景澄昨日才遣人悄悄送来的,鎏金点翠,蝶翼颤颤,在昏黄的烛火下流转着温柔的光彩。
眼中尽是欢喜。
还好自己当日不顾一切地从临州一路跟着来了京城。
那苗公子虽然是个不解风情的,但山无绝人之路,被她遇见了兵部尚书的儿子。
虽然魏少爷性子有些阴郁,看中的也不过是自己与他前未婚妻的三份相似的皮相。
可那又有什么要紧呢?
他要一个温顺、解语、可供追忆的影子,她要的是他指缝里漏出的荣华和一步登天的可能。
她的手从冰凉的钗子上滑落,带着一种笃定的筹划,轻轻覆在自己尚平坦的小腹上。
鹿鸣的手,从钗子上滑落,带着无限的温柔和一丝隐秘的骄傲,轻轻覆在了自己尚平坦的小腹上。
现在,她已经有了他的骨肉。
等她生下长子,就算进不了魏家高门,一个妥妥当当的外室名分、一辈子的锦衣玉食,总是跑不了的。
若是儿子争气,或是魏景澄将来....说不定还有更多可能。
窗外,万籁俱寂。
突然,“哗啦——”一阵清晰的泼水声从院墙外的小巷传来,紧接着是几声压得极低、模糊难辨的交谈。
鹿鸣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这个时辰了,郭婶在和谁说话呢?
“郭婶?”
无人应答。
寂静压了下来。
她起身走到门边,没开门,只对着门缝又低声问:“郭婶,你在吗?”
依旧没有回应。
就在她心头渐起寒意时,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鹿鸣吓了一颤,待看清来人,那口气重重松了下来——是魏景澄身边的亲信护卫,她见过不少次。
“是你呀?”她语气彻底软了,甚至带点自己吓自己的好笑,侧身将门让开,“吓我一跳。是爷有什么吩咐?”
她话还没说完,甚至脸上那点放松的笑意还未收起——
那护卫忽然动了。
剑刃冰冷,刺入心口又快又准,力道狠得直接将她钉撞在门板上,“砰”的一声闷响。
“呃啊——!”
剧痛炸开,力气瞬间抽空。鹿鸣瞪大眼睛,迟缓地低下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剑柄,和迅速晕开的大片猩红。她一点点抬起头,看向面前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涌出大股腥甜的液体,堵住了所有质问与哀鸣。
护卫手腕稳而冷地一拧,干脆利落地抽回了长剑。
鲜血喷溅。
鹿鸣顺着门板滑倒在地,仰面躺着,目光涣散地望着上方。
鹿鸣顺着门板滑倒在地,仰面躺着,目光涣散地望着上方模糊的房梁。
一些遥远的、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取悦楼里,很多姐妹都是被拐来的,她们恨那个地方,恨上官雄。只有她,鹿鸣,是自愿留下的。
她老家在临州乡下,从记事起,村里这样的事就见多了。
女人像物件,可以租,可以卖。
她娘,连生了三个女儿,却因生得漂亮,在她四岁那年,还是成功被她爹典了出去——给邻村一个生不出儿子的男人“借腹”。
她对娘的记忆很稀薄,只记得娘每次被送回来时,都会更瘦一些,更沉默一些。
爹只问:“怀上了没?是男是女?”
若是生了儿子,那户人家会给些粮食和碎银;若是女儿,娘不仅要挨那户人家的打,回家后,爹嫌她没用,也要打她。
她记得小时候,娘明明很好看的,眼睛亮,头发黑。
可后来每见一次,就觉得那眼里的光暗一分,背也佝偻一分。
八岁那年冬天,娘死了。
因为又生了个女儿。
那户人家在她刚生产完,就从炕上把她拖下来打了一顿,扔在冰冷的柴房。
娘没熬过去。
爹知道后,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娘,而是带着几个本家叔伯,去那户人家门口闹,要赔“人命钱”。
最终,拿到了六两银子。
她被二姐姐牵着,偷偷跑到那户人家后院。她们从破篱笆缝里看见,娘就蜷在柴堆旁,身上只盖了张破草席,脸白得像纸,嘴角还凝着血痂,下身一片污糟。
二姐姐捂住她的眼睛,可她掰开了手指。
她转过头,看见爹正和村里人站在不远处,数着那十两银子,脸上是满意的、甚至带着笑的神情。
村里人拍着他的肩膀,说着“总算没白养”之类的话。
后来,是一个之前让娘生了儿子的人家,出了点钱,找了张薄棺,把娘埋在了后山乱坟岗边上。
回去的路上,她问十岁的二姐姐:“为什么爹拿了银子,都不肯给娘买口棺材?”
二姐姐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最后哑着嗓子,很轻很轻地说:“因为娘是女的。”
二姐姐补了一句,眼泪掉在满是补丁的衣襟上,“我们...都是。”
可鹿鸣听着,心里却木木的,并不全信。
她想,是因为爹爹穷。穷得眼里只剩下银子和儿子。
若他有百两、千两,就不会因为五两银子,一次次把娘推出去给人生孩子。若他像村头地主那样阔气,就不会连一口薄棺都舍不得。
所以,银子才是真的。有了银子,人才算个人。
鹿鸣躺在地上,血慢慢浸湿身下的地面。
她涣散的瞳孔里,映着空洞的屋顶,仿佛又看到了娘最后躺在柴堆边的样子,看到了爹数银子时满意的脸。
她爹卖她的时候,她主动提出去青楼。
真可笑啊。
她机关算尽、处处伏低做小,原来到头来,和当年柴房里生死由人的娘,并没有分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