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夜。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涩的药味,混杂着龙涎香也压不住的沉郁。
曹大伴小心翼翼地将一只剔红云龙纹食盒放在案边,轻声道:“陛下,六公主殿下方才亲自送来的,说是查阅古方,亲手为您熬制的参芪归枣汤,最是益气安神。”
乾熙帝从奏折上抬起眼,目光在那食盒上停留了一瞬。
食盒很精致,显然是用了心的。他“嗯”了一声,没动,只揉了揉隐隐发胀的额角。“放着吧。”
曹大伴应了,却没立刻退下,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忧色。
乾熙帝揉了揉额角:“朕只是近来精神总有些不济,批几本折子便觉眼花,夜里也睡不踏实。大伴,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曹大伴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陛下何出此言!陛下正值春秋鼎盛,龙马精神,不过是近日政务繁冗,耗了些心神。待好生将养两日,定能恢复如初。”
乾熙帝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
他端起手边的参茶,抿了一口,那熟悉的温润滋味滑入喉间,却仿佛勾起了什么。他忽然掩口,压抑地低咳了两声。
起初只是轻咳,随即却有些止不住,胸膛微微震动。
曹大伴脸色变了,上前一步:“陛下!”
乾熙帝摆摆手,示意他别动。
咳了一阵,渐渐平息。他放下掩口的手,掌心不经意间擦过唇边。
动作极快,但一直紧盯着他的曹大伴,还是眼尖地瞥见——那明黄袖口的内衬边缘,似乎蹭上了一丝极淡的、不寻常的暗红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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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的风暴中心,似乎正随着那囚车与火枪,缓缓向着京师移动。
可就在这万众瞩目、山雨欲来的紧绷时刻——
一道来自江南的急报,却以更快的速度,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一道裹着加急火漆、染着风尘与某种不祥气息的军报,以撕裂一切的姿态,撞破了这沉闷的僵局,将所有人的心神强行拽向另一个更骇人的方向!
急报内容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魏亲王代天巡狩,奉旨押解江南王世子赵珩、淮宁知府张静之、长乐县令吴应才、湖州知府冯奎等一干人犯及关键卷证,乘官船自运河返京。
船队行至天津卫港口以南不足百里海域时,竟突遭大队不明倭寇船只围攻!
护卫战船竭力抵挡,然贼寇势大且悍不畏死,接舷跳帮,混战惨烈。
激战持续近一个时辰,据拼死突围而出的一艘哨艇士卒带血回报:亲王所乘之主官船已燃起冲天大火,浓烟翻滚,蔽遮海天,船上情形不明,厮杀声渐弱...魏亲王、世子、一众犯官并所有紧要文书,恐皆陷于贼手,凶多吉少!
消息传入京城,恰逢大朝会。
当值殿前侍卫将那封几乎被汗水与不知名污渍浸透的紧急军报呈至御前时,满朝文武尚在低声议论江南近日风波。
乾熙帝展开军报,目光扫过。
起初是凝神,旋即瞳孔骤缩,捏着绢帛的手指猛地绷紧,骨节发白。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由震惊转为难以置信的苍白,又迅速涌上一股骇人的潮红。
“噗——!”
一大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皇帝口中喷出,猩红刺目,溅在明黄的龙袍前襟与手中那封灾厄般的军报之上!
“陛下!!!”
“御医!快传御医!”
惊呼声、混乱的脚步声瞬间炸响在金銮殿上。
玉笏坠地声、官帽碰撞声不绝于耳。乾熙帝身体晃了晃,在贴身内侍扑上来搀扶之前,已双目紧闭,直直向后倒去,手中染血的军报飘然滑落,像一片承载着惊天噩耗的枯叶。
“陛下昏厥了——!”
“封锁消息!快!”
“护送陛下回宫!”
朝堂瞬间乱作一团。
太医连滚爬爬地被拎来,一番紧急施针用药,乾熙帝方才幽幽转醒,只是面色蜡黄,气息微弱,连话都说不出,被迅速移往寝宫静养。
很快,皇后懿旨明发六宫、晓谕前朝:陛下乃“忧心国事,积劳成疾”,需安心静养。内外政务,暂由内阁与司礼监协同处置;一应消息,必经两处核验方可通行;严禁妄议揣测,违者以扰乱朝纲论处!
乾熙帝登基十五载,夙兴夜寐,从未有这般骤然“静养”的先例。旨意一出,表面按下波澜,底下却彻底乱了章法。
连相本以为自己多年经营,谨言慎行,此刻正该是稳住局面、彰显肱骨之能的时候。岂料方阁老出手又狠又准,不知何时竟已与当年郑延敬案的残余势力搭上了线,更隐隐得了二皇子的暗中支持。
几番调度、几道关键人事安排,方阁老那边的人手总能抢先一步,卡住要害。
朝中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而险恶。官员们上朝时眼观鼻鼻观心,下朝后步履匆匆,连寒暄都透着十二分的小心。
连宫外老百姓都觉出不对了。
茶馆酒肆里,闲聊声压得低低,说半句停半句,眼神瞟来瞟去。街面上议论也少了,交换个眼色,里头全是掂量和不安。
天还是那片天,可悬在头顶,沉得让人喘不上气。
这日文渊阁偏殿。
里头就方阁老、连相,再加几个大气不敢喘的兵部、户部堂官。
空气沉得压肩膀。
连相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天津卫的水师调走,再抽京营三万人南下?方阁老,京城要不要了?陛下如今在里头静养,万一出了事,这京师空虚,谁来担待?!”
方阁老眼皮都没抬,指尖敲着军报上“倭寇”二字,表示倭寇都打到门口了,北边鞑子听见风声,已经在关外陈兵!这时候不赶紧把贼首和卷宗抢回来,等北莽铁骑扣关,那才是大事!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京营的人马一动,动静够大,天下人才会信——信朝廷有雷霆之力,信陛下稳坐宫中,一切尽在掌握!”
连相寸步不让:“若陛下...圣体果真不安,京中正是最需稳固之时!岂能轻动根本?!况且,京营步骑不善水战,千里奔袭,去了又有何用?徒耗钱粮,空悬京师!”
两人目光相撞,火花四溅。旁边两位堂官冷汗涔涔,只恨自己不能缩进地缝。
就在这僵持不下、空气几乎凝成冰块的时刻——
偏殿的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