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熙帝负手立在亭边,望着湖面残荷。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迎上几步。
“小姑姑可算到了。朕正想着,前几日粤海关送来的急报里提到,按小姑姑跟弗朗机人要的两架大炮都快到了。”
他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近乎感慨的温热,“若非小姑姑慧眼独具,朕还真被那些番人给糊弄过去了。”
萧锦瑟只定定看着他,连礼都不成行,乌木拐杖轻点地面:“圣上知道老身为何而来。”
乾熙帝笑容微敛,挥手屏退所有侍从。
亭内只剩二人。他执起紫砂壶,将沸水徐徐注入两只白玉杯,水汽氤氲,茶香漫开。
“这是福建新贡的‘白毫乌龙’。”
他推一杯至萧锦瑟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目光却落在亭外一丛疏竹上,“同样的茶籽,若落在闽北高山云雾里,受风土精华,便成了这贡品‘白毫’,香清味醇,身价百倍。”
他顿了顿,吹开茶汤表面细微的浮沫。
“可若它不幸落在寻常田埂路边,无人看顾,风吹日晒,便只能长成最普通的灌木,或许终其一生,也无人知晓它本是佳茗之种。”
他抬眼,看向萧锦瑟,眼神深静,“小姑姑说,是让它留在山野,冒着被践踏、被埋没的风险,还是移入皇家茶园,精心养护,虽失了几分野趣,却能确保其安然长成,物尽其用?”
萧锦瑟没有碰那杯茶:“茶道玄机,老身愚钝,品不明白。圣上,阿策在哪?”
乾熙帝举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萧锦瑟。秋日的阳光透过竹帘,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条纹,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莫测。
“小姑姑遍寻不着人,便直接来问朕,”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听不出真假的无奈,“怕是问错了地方吧。”
萧锦瑟没有接这句看似推诿的话,反而自顾自般说了下去,“老身这趟去岭南,每隔一段时日就能收到阿策那孩子给他姐姐芷晴的信。”
她微微停顿,目光如针,刺向乾熙帝:
“信里头,十有八九,都会提起他的‘皇帝舅舅’。
说舅舅百忙之中又查问了他的功课,夸他某篇文章有进益;说舅舅带他看了库房里新得的舆图,讲解边疆要塞;说舅舅批折子到深夜,他陪着,舅舅还教他辨识印章...
字里行间,满满都是孺慕之情,还说‘皇帝舅舅好辛苦,我长大了要替他分忧’。”
乾熙帝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那层莫测的平静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萧锦瑟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道:
“一个日理万机、连自己亲生皇子都未必能日日关怀的皇帝,却能对我家一个半大孩子如此上心,亲自过问功课,抽空陪伴教导。”
她终于再次抬眼,直视乾熙帝,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剥开一切伪装:
“如此疼爱阿策的‘皇帝舅舅’,在他骤然失踪、生死未卜两个月后,除了最初下令协查,竟能不再多问几次?不再催促进度?甚至对我侯府焦急的探寻,回应也日趋平淡?”
“如此,圣上还觉得老身问错了人吗?”
萧锦瑟不再绕任何弯子,将先前那个比喻狠狠砸回:
“圣上,老身不懂移花接木、改良风土的大道理。老身只问你——”
她一字一顿,声音冷硬如铁:
“那株被移走的‘茶苗’,如今究竟栽在皇家茶园的哪一畦、哪一垄?它可还活着?根须可还自在?”
乾熙帝缓缓放下茶杯,白玉杯底与石案轻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
“果然,”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萧锦瑟,“什么事都瞒不过小姑姑你。”
他没有否认,反而像卸下了一层伪装,语气变得直接而深沉:“他很好,朕已命人筛去所有碎石杂根,施以最妥帖的养料,遮风挡雨,日夜看顾他长成参天大树。
萧锦瑟静静看着他,秋阳将她眼角的纹路照得深刻。良久,她极缓地摇了摇头
萧锦瑟“圣上,老身不懂那些风土养料的道理。”
“老身只知道,他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他是想当树还是想当草,该往东长还是往西窜——这得由着他自己来!”
她微微扬起下颌,目光如淬火的铁,直直刺向乾熙帝:
“现在,请圣上明明白白告诉老身——”
她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最后那句压抑了太久的话:
“我家的阿策,他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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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乾熙帝这么轻易的答应让自己去见阿策,萧锦瑟还是有点意外的。
走进乾清宫,乾熙帝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打转:“既然小姑姑说尊重孩子,阿策要是自己愿意跟您走,朕绝不拦着。但如果阿策想要留下来,也希望小姑姑您能说到做到!”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偏殿的门帘猛地被撞开,“哗啦”一声巨响!
一个小小的身影像颗出膛的炮弹,直直冲了出来,一头狠狠扎进她怀里,力道之大,撞得她向后踉跄了一步,手里的乌木拐杖“哐当”一声脱手砸在金砖地上。
一双细瘦却异常用力的胳膊死死箍住了她的腰,那力道带着颤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萧锦瑟被撞得懵了一瞬,下意识地低头。怀里是个穿着皇子常服的孩子,个头似乎比记忆里高了点,也瘦削了不少,脸上...脸上缠裹着层层洁净的白棉布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
就是这双眼睛。
即使蒙着绷带,即使盈满了泪水,即使浸满了惊恐、委屈和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阿策!
她的阿策!
林策锐把脸深深埋在她腰间柔软的衣料里,全身都在剧烈地发抖。他想喊,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带着雀跃或委屈,大声喊出“祖母”。
可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皇帝舅舅那日冰冷的话语和眼前这荒谬的处境,变成了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声带。
萧锦瑟只觉得心口像被狠狠捅了一刀,尖锐地疼。
她几乎是扑跪下去,枯瘦的双手抖得厉害,却异常轻柔地捧住了孩子被绷带包裹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是最细致的棉布质感,和底下温热的、被泪水浸透的皮肤。
她的眼眶骤然红了,声音嘶哑得几乎劈开:“阿策...我的阿策...你怎么...怎么弄成这样了?谁干的?!告诉祖母,谁把你伤成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