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阿策不怕,奶奶在这儿。奶奶这就带你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
萧锦瑟说着,就要扶他站起来。
可怀里的小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开始更剧烈地摇头。
萧锦瑟一怔,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对着自己:“阿策?看着奶奶!你是不是怕圣上不同意?别怕!”
“祖母在呢!谁也拦不住我们回家!”
可林策锐仍在摇头,泪水无声地涌出,迅速洇湿了绷带的边缘。他甚至抬起小手,不是抓住祖母这唯一的浮木,而是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推开了她扶在自己肩头的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冰针,猝然刺入萧锦瑟的心底。
她看着孙子眼中那片翻涌的痛苦和挣扎,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来,让她声音都变了调:“是不是...他拿什么威胁你了?拿侯府?拿你姐姐??”
她急切地追问,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阿策,你跟祖母说!说出来!天大的事,祖母给你扛着!”
看到萧锦瑟急切的样子,林策锐张了张嘴,绷带下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才终于挤出一点嘶哑破碎、却字字清晰的音节:
“不...是。”
“是、我自己想留下来!”
..........................................
一刻钟后。
萧锦瑟沉默地坐在偏殿的椅中,看着她对面的还在喋喋不休的孩子。
他正语速很快地说着,声音比刚才顺了些,却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流畅:
什么皇帝舅舅说,只要他愿意留下来做九皇子,他就会培养自己,教自己治国之道,把最好的师傅都给自己。
“皇帝舅舅说我比其他表哥们都有慧根,有悟性。祖母,孙儿真的...有点心动。”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萧锦瑟毫无波澜的脸,又急忙补充:
“而且,皇帝舅舅他...真的很辛苦。大表哥他们,要么不顶事,要么心思歪了。舅舅一个人撑着这么大的江山,夜里批折子都到好晚。他说,他需要人帮帮他。祖母,我、我想试试。我想帮帮他,也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做点不一样的大事。”
他越说,声音里的那点不确定似乎就被自己说服了,变得越来越肯定,甚至带上了一丝憧憬。
萧锦瑟听着,脸上没一点表情,等他终于说完喘气,才开口,声音冷硬:
“阿策,你看着我说——这些屁话,真是你自己想的?”
林策锐嗓子一噎。
“你要是选了这条道,”萧锦瑟往前一步,眼睛像钩子,“侯府你就再也回不去了!你姐、你伯母、你从小到大的日子,全得扔!懂吗?”
她盯着他裹着绷带的脸:“等哪天皇帝觉得你没用了,或者碍眼了,你猜猜你会是什么下场?嗯?”
林策锐低下头,绷带边缘又被泪水打湿一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哑着嗓子说:
“...我知道。”
“知道?”
萧锦瑟心口像被捶了一拳。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头那点光好像一下子灭了。
她慢慢站起来,林策锐慌得想去拉她袖子:“祖母”
萧锦瑟只是慈爱的摸摸他的头,“以后要叫老身一声姑祖母了!”
林策锐的嘴唇在绷带下颤抖起来,眼眶瞬间又红了。
“记住,”萧锦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叮嘱,“藏好你所有的习惯,莫要让人瞧出端倪。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再难,也得走下去。”
她的手极轻极轻地,拂过他绷带上方露出的、柔软的额发。
“若是、若是将来有一天,你觉得累了,怕了,或是后悔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想办法,给侯府递个信儿。无论什么时候,祖母...总还有法子,接你出来。”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一步步朝着殿外走去。
林策锐僵在原地,看着祖母越走越远。殿门的光太亮,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冷冰冰地横在地上。
就在那道影子彻底消失的瞬间,他忽然觉得——那个在他心里跟山一样、好像永远挺拔的祖母,背脊...好像塌下去了一块。
他鼻子猛地一酸。
“说清楚了就好。”
乾熙帝的声音冷不丁从侧后方响起,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
林策锐浑身一激灵,狠狠抹了把脸才转过去,喉咙发哽:“ 我都照你说的做了。”
可脑子里炸开的,还是那天皇帝舅舅冷冰冰的声音:
“你娘嫁进侯府前就跟老三不清不楚,林炜死了她干脆假死躲进了老三府中。沐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可这事要捅出去,你娘就只剩死路一条。”
“这些年侯府上下拿你和芷晴当嫡亲的疼,可你想过没有——等他们知道你们姐弟压根不是林家的种,他们会是怎么的想法?”
乾熙帝看着他红着眼圈却强撑的样子,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点极淡的叹息里,没什么心疼,倒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芥蒂已经种下了,他知道。
“今日朕不跟你计较。”乾熙帝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从明日起,你该改口,叫朕一声‘父皇’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舅舅!”
林策锐突然冲口而出,声音哑得厉害。
乾熙帝脚步一顿。
林策锐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把那句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的话挤出来,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他...他还活着吗?”
殿内死寂。
乾熙帝背对着他,没回头,也没说话。时间像凝住了,每一息都拉得漫长,长得让林策锐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进冰窟里。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乾熙帝忽然侧过半张脸,光线从他肩头擦过,看不清表情。
然后,林策锐听见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砸进死寂里:
“你放心。”
三个字,没头没尾。
说完,乾熙帝便不再停留,迈步离开了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