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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门窗紧闭，光线晦暗。
李无庸被两个粗壮护院死死按着肩，跪在冰冷砖地上。膝盖砸地的闷响过后，便是死寂。
他仍穿着那身粗布短打，脸上狰狞的疤痕在昏光下更显扭曲，他啐了一口，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起来：
“林知砚！你个贱人！ 设局害我...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以夫为天？！你个不守妇道的——”
“啪！”
旁边护卫抬手就是一记狠厉的耳光，打得他头一偏，后半截脏话噎在喉咙里，只余下“嗬嗬”的喘气声。
林知砚端坐在上方一把梨花木圈椅上。
就这么坐着，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垂眸，看着下方跪着、被人压住仍试图挣扎咒骂的人。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李无庸粗重压抑的、带着恨意的喘息，和她自己袖中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光滑衣料的细微声响。
这一刻，位置颠倒，尊卑易位。
她竟有些恍惚。
眼前这张脸，疤痕交错，狰狞可怖，因愤怒和屈辱而扭曲，与记忆中那张清俊矜贵、总是带着淡淡疏离的世子面孔，再无半分相似。
可偏偏，就是他。
就是这个人，曾是她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抬进来的夫。是她十几岁时，偷偷想着、盼着，以为能靠一靠、暖一暖的那块天。
记忆的碎片不合时宜地涌上来，带着陈旧的气味。
是洞房花烛夜，红盖头掀开时，他看过来的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些许审视的眼。
是次日敬茶，婆母端坐上方，慢条斯理说着侯府规矩时，他坐在一旁，神色淡漠，未曾替她说过一字半句。
是她每日晨昏定省，站得腿脚酸麻，还要陪着小心应对婆母和妯娌们绵里藏针的话语，回头却见他轻视的眼神。
是她病了，强撑着不敢请大夫，怕被说娇气。夜幕降临，他忽然猛地退开自己，大骂一声“荡妇”。
从此她在府中被下人嘲笑、议论，被袁氏不停的敲打...
到最后，将她全身的骨头一点点打碎，只剩一个逆来顺受的躯壳。
那三年，她像被困在一座华丽而空旷、却四处漏风的大宅子里。
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但她不能说冷，不能不识大体...
她曾经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这冰窖里，慢慢冻透，熬干...
直到...祖母带着那十八名大夫，当众将他不举的事大白于天下，那一刻，她才觉得堵了多年的那口气，终于喘上来了。
这三年，她咬着牙告诉自己：站起来，林知砚。你得自己站稳，你这双手，得去抓点实实在在、砸不碎、抢不走的东西。
她听祖母的，一头扎进了医书药典里。
起初很难，那些经脉穴位、药性配伍，像天书。但她憋着一股劲儿，天不亮就点灯看，夜深了还对着铜人模型比划。
手指被银针扎破过无数次，尝药尝到舌头发麻。
祖母说她有灵性，一点就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点“灵性”底下，是熬干的灯油和咬碎牙关的硬撑。
后来，袁氏死了。
他成了侯府手里一枚弃子，被远远打发去了江南。永宁侯那条老狗，也死在了她大弟弟的刀下。
她以为，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