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抿嘴一笑,不再多言。
萧锦瑟拿这滑不溜手的儿媳没法:“我这一去,时日难料。京中的事要辛苦你了。”
姚氏和林破晓去了江南,林承曜去福建入伍,林季安也入了朝堂,林知砚也有自己的事,侯府里里外外,连同那些生意,都落在了张氏一个人身上。
张氏神色一正,敛了玩笑,肃容道:“老夫人这话折煞儿媳了。守好家门,本就是儿媳分内之事。您放心南下,家里一切有我。”
萧锦瑟点点头,看向林季安,“老身知道你不想在翰林院磨,但你年岁尚轻,在那里沉淀几年,并非坏事,往后的路才能走得更稳。”
林季安躬身,声音沉稳:“孙儿明白,谨遵祖母教诲。”
最后,萧锦瑟的视线落在一直安静待着的林知砚身上:“可确定好了?”
林知砚前几日拿了一个医学计划书过来,她打算开始广收徒,等时机成熟,想把自己的医馆开遍大雍,让大部分的百姓都能看病。
林知砚上前一步,背挺得笔直:“祖母,想好了。医道不该有门槛。难,孙女也要做。”
萧锦瑟盯着她看了两秒,“好!缺钱就跟你娘说,遇到摆不平的事,记得给祖母写信。”
船老大在船头扯着嗓子喊:“起锚喽——顺风——”
粗重的铁链绞动声哗啦啦响起,船身微微一动。
刚刚还说要跟自己走的林芷晴趴在冰凉的船舷上,拼命朝岸边挥手,缺了门牙的嘴咧开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已经用力喊了起来:“大伯母——!大姐姐、二哥哥——!等我回来——!”
码头上,张氏红着眼圈,也用力挥着手帕。林知砚扶着母亲,林季安身姿挺拔如松,静静地望着逐渐远去的船影。
风鼓满了帆,船越行越快,码头上的人影渐渐变小,化作模糊的几个黑点。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远方未知的气息。
萧锦瑟揽住孙女的肩,最后望了一眼那消逝在水平线后的北方海岸。
这一别,山高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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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光阴,倏忽而过。
岭南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尽,乌柏树才刚抽芽,远处黛青色的峰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往年的这个时候,黄老七总是蹲在田埂上抽旱烟,望着那片贫瘠的红土地发愁——这里的土质酸瘦,石头又多,种什么庄稼都像是往石头上撒种,收成薄得可怜。
可今晨不同。
天刚蒙蒙亮,村口的晒谷场上已经聚满了人。男人们检查着农具,女人们用粗布包裹着还温热的杂粮饼子,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戏,打破了山间清晨的宁静。
“阿七叔,您也这么早?”年轻的李二牛扛着崭新的犁头走过来,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黄阿七直起腰板,拍了拍手上的土:“能不起早吗?心里头揣着团火,烧得人睡不着!”
周围响起一片笑声。这笑声里没有往年的苦涩,只有实实在在的期盼。
三年前,从北方来的行商说起一桩奇事——大雍朝得了海外来的“金穗薯”,不仅耐旱耐瘠,一亩竟能收五六石,顶上他们这里三亩稻子的收成。
那时的黄阿七当时听得,清溪县山高皇帝远,朝廷哪顾得上他们这些“化外之民”?
谁曾想,去年开春,新来的周县令带着十几辆牛车进了山。
车上装着一筐筐泛着淡紫色的薯种。
那县令站在村口老榕树下,挽着袖子对乡亲们说:“朝廷没有忘了岭南。这金穗薯最喜酸性红壤,耐旱耐瘠,正合咱们清溪县!”
起初没人敢信。
直到周县令亲自带着衙役在官田试种,秋收时挖出满垄紫皮黄心的硕大块茎,蒸熟后满村飘着甜香。
黄阿七还记得自己咬下第一口时的震撼——甜糯的薯肉在口中化开,那种实实在在的饱足感,竟让他这活了五十多年的老农眼眶发热。
“爹,该下地了!”儿子黄大山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黄阿七应了一声,最后检查了一遍筐里的薯种。这些薯种已被细心地切成块,每块上都留着一两个饱满的芽眼。他小心地捧起一块,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田里已经热闹起来。十几户人家散布在梯田上,男人在前头开垄,女人跟在后面下种,孩子们提着竹篮运送薯种。阳光下,一张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都挂着同样质朴的笑容。
“阿七哥,您说这金穗薯真能一年两熟?”隔壁田的陈老汉直起腰问。
“周县令说了,岭南气候暖,只要侍弄得好,春薯夏薯都能收!”黄阿七的声音里透着罕见的爽朗。
他说起周县令时,眼中满是敬佩。那位大人不像以前的官老爷,从不坐轿,总是穿着半旧的布鞋走村串寨。有人见过他卷起裤腿下田插秧,手上动作竟不比老农生疏。更奇的是,他不仅懂农事,断案也极公道,县里积压多年的纠纷,他三言两语就能理清是非。
正午时分,周县令果然来了。他没带衙役,独自一人沿着田埂走来,青布长衫下摆沾了些泥点。
“周大人!”田里的人们纷纷直起身打招呼。
周县令笑着摆手:“忙你们的,我随便看看。”他蹲在黄阿七的田边,捏起一块土仔细看了看,“土翻得深,垄起得高,阿七叔是行家。”
黄阿七有些局促地搓着手:“都是按您教的法子。”
“这金穗薯最怕积水,清溪春夏季雨水多,垄一定要高。”周县令站起身,望向层层叠叠的梯田。阳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沧桑。
黄阿七总觉得这位县令有些特别。
年轻的很,举止间偶尔会流露出一种官威,可大多数时候,他就像个寻常读书人,甚至比读书人更接地气。有传言说他本是京里的大官,因得罪了权贵才被贬到岭南。
“大人,歇会儿喝口水吧。”黄大山递过竹筒。
周县令仰头喝了几口,水珠顺着他下巴滴落,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了擦。
“等这茬金穗薯收了,我打算引进北方的堆肥法子。”
他对围过来的农人们说,“咱们清溪县草木茂盛,枯枝落叶沤成肥,能改良土壤。再过两年,说不定连稻子都能在这红土地上种好。”
人们眼中燃起希望的光。
话音未落,田埂尽头一骑飞驰而来。衙役张顺滚鞍下马,满脸兴奋地喊道:“大人!京都回春堂开到咱们清溪县了!”
周彦恒手中的竹筒“啪嗒”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