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彦恒赶到县城西街时,正赶上回春堂门前鞭炮炸响最后一串脆响。
硝烟散处,一位身着月白襦裙的女子正从青瓷碗里抓出饴糖,分给围着的孩童。
她微微弯着腰,鬓边一缕碎发垂落,侧脸在午后光线下有着瓷器般的净白——那是经年养成的、与这岭南小县格格不入的大家闺秀的肤色,尽管如今似乎黑了些许,清减了几分。
张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人,您不是去年就开始念叨,回春堂何时能开到咱们这穷乡僻壤吗?”
周彦恒像是被这话惊醒,目光却仍凝在那女子含笑的眉眼间。五年了。他下意识想上前,脚尖刚动,却猛地顿住——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青布衣摆上溅着的新鲜泥点,袖口还留着清晨扶犁时蹭上的暗红土渍。这般模样...
他伸出的脚缓缓收了回来,竟往后退了半步。
“您瞧那匾额,听说是京城总堂亲自派人送来的。”
张顺犹在兴奋地絮叨,完全没察觉县令的异样,“都说这回春堂可不一般,宫里御医退下来后,有几位就在那儿坐堂。这两年从府城一路开过来,每到一处,不光药材齐全,连炮制之法都讲究得很——说是岭南瘴疠多,他们特意备了清瘴散、避瘟丹这些咱们本地难寻的方子。”
鞭炮的红纸屑还在空中飘着,张顺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惊奇:“最奇的是,他们每到一地,头三个月抓药只收半价,每月逢七义诊,连针灸推拿都不收钱。昨儿个李师爷还说呢,这哪是做生意,简直是施恩布德来了...”
“...对了,”张顺突然想起什么,“听说这回春堂的东家是个女子,每开新店必亲自来一趟。都说她还是出生名门呢。”
他说着,朝那方向努努嘴,“那位发糖的,想必就是东家身边得用的人吧?通身的气派...”
周彦恒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看见她转过身,目光似乎朝这个方向扫了过来。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忍不住了——却最终只是将沾着泥土的手默默背到身后。
五年前京城春雨中的别离,他曾在后院的海棠树下,将一枚家传的玉佩推到她面前。
那时她只是将玉佩轻轻推回,声音比春雨还轻:“岭南多瘴气,先生珍重。”
一句话,让所有未尽之言都沉进了那个春天的泥泞里。
如今她竟来了,却是在这样一个他满身尘土的午后。
“大人?”张顺终于察觉他的沉默,“您...不去看看么?好歹是京城来的...”
周彦恒:“让师爷备份礼,以县衙的名义送去便是。我这般模样,唐突了贵客。”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月白色的身影,转身走入人群。青布衣摆拂过青石板路,每一步都踩碎了几片鲜红的炮竹碎屑。
而在回春堂门前,女子将空了的糖碗递给伙计,目光淡淡掠过那个消失在街角的、沾着红土的身影,抿唇。
她抿了抿唇,眼底那点细微的光亮慢慢黯下去,像是被风吹熄的烛火。
“东家,外头风大,进堂里歇歇吧。”老掌柜低声劝道。
她轻轻摇头,正要转身——
忽然一双沾着新鲜红土的布鞋停在了她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
林知砚抬起头。
周彦恒站在午后明晃晃的日光里,额上还带着匆匆折返的细汗,青布衣衫上的泥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四周的喧嚣都渐渐静了下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大小姐,好久不见。”
风吹过街巷,卷起他衣摆上的红土气息,和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在一处。
五年光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原来只凝成这一步的距离,和这句沙哑的问候。
很多年后林知砚曾问过已经当爹了的周彦恒,那日明明已经走了,为何会忽然回来。
他正俯身给女儿掖被角,闻言动作顿了顿。“走到巷口,瞧见鞋底沾的红纸屑,湿漉漉的——倒像五年前侯府阶前的海棠。”
他直起身,月光照着半边脸,“忽怕刹那不回首,余生便只剩回头。”
..........................................
周周彦恒在清溪县干了三年,把金穗薯种满了山坡,调令就来了——黔中山区,比清溪还穷。
临走前,林知砚将回春堂的账本一一合上,对老掌柜只说了一句:“收拾药材,备足清瘴散。”
他们总是一前一后地抵达。
他先赴任,带着几个老衙役翻山越岭丈量荒地;她迟来三月,回春堂的新匾额便在县衙斜对面挂起来。
黔中山高水寒,她带来了北方暖房的法子,教苗人在地炉边种草药;他则将金穗薯的种植一路推行到云贵边界,在那些“鸟不拉屎”的石头缝里,硬是种出能糊口的粮食。
第四年,他们有了第一个女儿,生在黔中秋天的雨季。
那天下着冷雨,周彦恒在百里外的寨子劝架——两村争水源,差点动锄头。得到信儿时天都黑了,他冒雨往回赶,靴子陷在泥里拔不出来,竟是赤脚奔过最后十里山路。
林知砚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看见狼狈的样子眼眶泛红:“叫听溪吧。生在黔中,却念着清溪。”
听溪三岁时,周彦恒调任闽南海盐县。
那地方贫富悬殊得骇人,盐商富可敌国,灶户却食不果腹。
林知砚这一回将回春堂直接开在了灶户聚居的滩涂边,三间瓦房,药价压得比米价还低。
常有盐商女眷乘轿而来,她隔着帘子只说一句:“今日义诊,只接穷苦灶户。”
那几年林知砚偶尔带着孩子去各地回春堂勘查以及回京。
每次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周彦恒站在城门口,心里总像压了块石头。
他想,若不是自己当年非要走这条最难的路,她本可以留在京城,做着受人尊敬的侯府大小姐,不必跟着他在这穷乡僻壤吃苦。
可他什么也没说。
就像她从不说回京路上的辛苦,以及京里那些人的冷言冷语。
她也从不说,每次回岭南,看见他穿着半旧官服蹲在田埂上,衣袖卷到肘间,手上沾着泥和草汁的模样,心里其实是踏实的。
比在京城那些雕梁画栋的宴席上踏实得多。
他们就这样,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却把日子过成了岭南的藤,紧紧缠在一起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