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过后。
牛主任让人通知,凡是成分有问题的黑七类,必须到食堂前的小操场集合。
邢主任背着手在小操场上来回踱步,看着面前稀稀拉拉、不断加入队伍的人,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
“怎么回事?三分钟之前我就下令集合,到现在还没有整队集齐!”
五分钟后,人员全部到齐。
邢主任不满道:“下次再这样拖拖拉拉,没有组织、没有纪律,所有人当众做一次检讨!”
“我是组织上派来农场负责思想教育的邢爱华,也是本场革委会书记。”
“从今天开始,农场所有人的思想教育工作,都由我主抓。若有反叛分子,对祖国、对人民出言不逊,一律按黑典型处理,全部抓起来!”
这番话让众人瑟瑟发抖。这位邢主任不仅要整治黑七类,就连佩戴红袖章的普通群众也不放过,往后日子只能提心吊胆。
邢主任在小操场前训话半小时,终于准许众人去干活。临走前,牛主任突然站出来,满面愁容,像是遇到了难事。
“那个……咱们农场有没有会开拖拉机的同志?或是能修理拖拉机的同志?”
喻怜一听,知道机会来了,毫不犹豫走上前。
“牛主任,我爱人既会开,也会修。咱们农场有拖拉机吗?那可太好了。”
牛主任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按常理,农场条件艰苦,地处偏远,本没有这样的资源。但上级有两辆报废的拖拉机,他开会时见到,便向领导申请。领导说拖拉机已经损坏,若能修好便可带走,修不好就送钢铁厂回炉。如今期限将近,他实在无计可施,只能碰碰运气,问问众人是否有人会修。
“真的?!”
牛主任眼中迸发出光亮,如同见到了宝贝。
若能把这两辆拖拉机运回农场,日后生产效率必定翻倍。
“贺凛,快过来!”
贺凛完全不清楚喻怜又给自己安了什么头衔,闻言走上前。
“贺凛,你现在立刻收拾一下,跟我去县城。”
正当牛主任要拉着贺凛离开时,邢主任突然开口:“牛主任,先等一等。如果我没看错,刚才你们说的这位贺凛同志,是站在黑七类队伍里的。你确定这样的人可以重用?”
牛主任瞥了一眼邢主任,心中暗想,这位上级派来的同志根本不了解农场的实际情况。这么大个地方,能找出一个既会开又会修拖拉机的人有多难。这样的好事落在农场,放在外面早被抢疯了。
贺凛沉默地看向身旁的喻怜,心中疑惑,自己并不会修理拖拉机,她为何如此笃定?
喻怜低声道:“别怕,我买过一本农用机械的书,你到时候看一看就会了,你这么聪明。”
贺凛挑眉看向她,她为何总是对自己家人这么有信心?而且她下乡,为什么会提前买农用机械的书?
喻怜察觉到两位主任之间的火药味,小声道:“牛主任,你们先慢慢商量,我带贺凛回去换件厚衣服。你们这一去,恐怕要两三天才能回来吧?”
牛主任摆了摆手,准许二人离开。
不得不说,牛主任确实更好说话。在协助农场生产这件事上,只要是可用之才,他从不在意政治成分。邢主任更像典型的机关领导,而牛主任则是实打实的实干派。
牛在天起初还热情接待这位上级派来的领导,可此刻他终于明白,此人开口闭口都是思想、都是教育,只会阻碍农场生产。她有红袖章,难道自己没有吗?
很快,第一次交锋便以邢主任落败告终。
下午两点,牛主任带着贺凛离开了农场。
上午,农场春季播种工作已全部结束。下午女同志负责磨面榨油,男同志外出砍柴,另有一部分人打井。
邢主任来时带了一名秘书,上任第一天,便对农场所有人的档案做了初步梳理。她又从旁人处得知,开设识字班的老师竟是黑七类、资本家的女儿。
“小张,你去把陈晓天叫来,我有话问他。”
张秘书面露犹豫:“邢主任,陈晓天已经连续发烧两天了。”
“什么?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张秘书低声道:“我本来想向您汇报,可您刚才开会,让我稍后再说。”
“算了,带路,我去看看他。”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男知青宿舍。
推开门,冰冷的宿舍里只剩下陈晓天一人。
“小天?”
邢主任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高得惊人。
“怎么回事!这宿舍也太破旧了,难怪他会生病。牛在天这人也太不负责任了,怎么能这样!”
高烧昏迷的陈晓天并未察觉身边有人,只是意识模糊,隐约感到有东西扰乱思绪。
“小张,农场的宿舍条件都这么差吗?”
张秘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我看到有一间小屋格外亮堂,条件也好很多。”
邢爱华闻言皱眉:“那间屋子是谁在住?牛在天?”
“不是,是后来到农场的一位女知青。哦,对了,就是刚才说自己丈夫会开拖拉机的那位。”
会开拖拉机的不是个黑五类吗?怎么会和女知青结为夫妻?
邢爱华立刻觉得其中必有猫腻。
“你马上去农场找人打听清楚情况。我看这些人,根本没把组织放在眼里。”
小张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邢爱华看着脸色苍白的陈晓天,低声道:“对不起,晓天,妈妈当初不知道这里条件这么艰苦,原本只是想让你下来锻炼一下。”
说着,邢主任落下泪来,只觉得是自己对不起儿子。若自己再晚来一步,他说不定就病死在床上了。这些人不闻不问,眼睁睁看着她的孩子受苦。
邢主任目光凌厉地望向门外。
这件事,她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