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大宝恨江秀红。
他觉得如果不是江秀红冒充叶二去赚钱,他们一家根本不会这么糟糕。
如果不是江秀红弄丢了女儿,他们一家还有叶禾的彩礼可以指望。
叶禾的彩礼,就是他们家转危为安的底气。
但是江秀红一个都不好,一个都找不到。
没用的老东西!
他在外面过苦日子,她却在牢里舒舒服服地躺着,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他吃了多少苦,居然还有脸对他掉眼泪!
恶心!
叶大宝吐了江秀红一口唾沫,转身走了。
江秀红被叶大宝吐了口水,还不敢相信。
大宝不是最孝顺了吗?
怎么可能吐她口水?
她呆呆的,一时不敢相信,愣了很久,却没有掉眼泪,只是觉得不相信。
她的大宝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这不是她的大宝,一定是被什么人占据了身体,或者被什么人挑唆了。可能是男人,也可能是女人,反正一定是被别人教坏了,不是大宝自己主动想做的。
她想要叫住大宝,问他到底是谁让他欺负妈妈的,可是大宝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也传不出去。
大家都觉得她是特务,对她看管很严,哪怕后面发现她没什么威胁,她也出不去。
这个世界上只能有一个叶二。
江秀红想出去,于是她开始洗脸,试图把脸上的面具洗下来。
只是这个面具,根本洗不下来。
她试图改变自己说话的声音,让自己听上去更像“江秀红”,只是这个身体的嗓子因为抽烟抽坏了,根本说不出别的声音。
江秀红觉得面具是魔鬼。
面具夺走了她的人生。
如果她那天没有戴上面具,没有一直戴着面具,她就不会摘不下来,不会被关进来。
但她为什么会戴上面具?
是因为她在叶禾里房间里找到,出于好奇戴上,后面因为这个面具,她被认成叶二,找到了工作,赚到了钱,家里的男人开始问她要钱,于是她只能继续戴上面具,去工作……
如果再来一次……她难道要为了不戴面具,就继续委屈大宝过没有零花钱的生活吗?
江秀红的思绪卡了很久,最后,她想,她其实可以不戴面具找工作。
只要一开始就没戴上面具就行。
但如果是中途想摘,那就摘不了,除非她愿意放弃这份工作,重新去找一个……
但这工作其实不是她自己找的,是别人问她做不做的。
她不会主动寻求,她只会等着被别人给予。
江秀红扒着监狱的栏杆,看着黑暗的走廊。
她就这么看着,看着,看着,一晃就过去了好几年。
后面,叶二被追债的人打死了,是打死叶二的人进来告诉她的,愿意给她钱,只要江秀红签谅解书。
江秀红当然不签,她绝不原谅杀了她老公的人。
但要说恨,好像也没有,她的心空了,生不出恨来。
后来,叶大宝来见她,问她要钱,要她的嫁妆。
“我要结婚了,没有钱,你把你的嫁妆给我。”
看到叶大宝,江秀红的心才算是活了一点,赶紧问:“你要和谁结婚?”
“你问这个干什么?就说有没有钱,你在牢里赚不到钱,但嫁妆总有吧?不能被你花光了吧?现在袁大头值钱,你要是没有别的,就给我几十个袁大头。”
袁大头是民国流行的货币,本地有些人嫁女儿会给几个充当嫁妆。
江秀红语塞:“我没有嫁妆……”
叶大宝错愕:“没有嫁妆你怎么敢嫁给我爹?你们家不怕丢人吗?光拿我家的钱?”
江秀红流泪,觉得自己的清白被污蔑了,解释说:“可是你爹也没有给我多少彩礼,当说好了,两两抵扣,我家不出嫁妆,叶二少给彩礼。而且哪里是你们家,我们是一家人啊。你怎么这样说话,伤妈妈的心?”
叶大宝才不耐烦听这些,在他看来,江秀红没有嫁妆那就是占他家便宜,还害得他现在也一分钱都拿不到。
可他需要钱啊,再拿不到钱,那些人会打死他的。
他要不是走投无路,怎么会来牢里找这个怪物?
叶大宝焦急地搓手。
江秀红看到这个动作,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发现叶大宝没有了一只手指。
她像是看见大恐怖一样,说:“大宝,你的小拇指怎么没了?”
叶大宝冷笑:“要不是你没钱,我怎么会被别人砍断小拇指?”
江秀红慌了:“你也去赌了?”
赌,那哪里是能碰的?!
一旦碰了赌,不管是穷的还是富的,通通只有一个下场。
叶大宝:“还不是你不给我钱,你要是给我钱,我怎么会去赌?而且爹都赌,我凭什么不能赌?你要是爱我,就多给我钱,少管我这些,要是没钱,你就闭嘴!我不需要废物多嘴!”
江秀红眼前一黑又一黑。
她又想起叶禾了。
但这次,她想的不是卖掉叶禾了,她想的是,倘若叶禾还在,一定会对她好的。
叶禾会好好养着她,绝不会骂她废物的。
而且有叶禾在,叶禾还能帮她教教大宝,也许大宝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天啊,叶禾到底哪里去了?她的家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个镇子又不大,叶禾一个傻子,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江秀红不懂。
她叹气,叹着叹着,头上竟然又白了。
叶二果真比她年轻许多呢,到现在才白了头发。
她继续在牢里等人来的看自己。
这对她来说还不算特别难,她只是觉得痛苦,但她习惯忍受痛苦,或者说她的人生就没有什么真正享福的日子,于是痛苦就变得稀疏平常。
从前,她把自己的痛苦撒在叶禾身上,但是在没有叶禾之前,她都是自己忍着。
现在,不过是回到了之前的日子。
她忍着忍着,觉得自己的忍耐一定可以得到好结果,也许大宝有一天会悔改,把她接回去养老,也许叶二会突然变好,开始对她好,体谅她的付出。
在越来越麻木的痛苦当中,江秀红心想,要是叶禾还在就好了。
她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叶禾一定可以理解她的。
副本——《无锁之牢》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