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年还没过完,苏幕遮就开学了。
早上六点半,半山别墅的餐厅里,少年穿着一身蓝白校服,头发睡得翘起一撮,正对着碗里的煎蛋发呆。
姜瑶把热好的牛奶放到他面前,顺手把那撮翘起的头发按下去。
按下去,又翘起来。再按,再翘。
“妈,别按了,它有自己的想法。”
姜瑶被他逗笑了,在他对面坐下。“今天开学第一天,别迟到。”
“知道知道。”苏幕遮把煎蛋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对了妈,这学期我申请了住校。”
姜瑶的筷子顿了一下。“怎么突然想住校?”
“不是突然,上学期就想申请了。住校可以多上一节晚自习,我们班住校的人挺多的。”苏幕遮咽下煎蛋,喝了一大口牛奶,然后站起来拎起书包,“我走了啊,再不走赶不上公交了。”
他跑到门口换鞋,换好了又回头看了一眼。就像平时上学一样。
少年的背影在晨光里渐渐远去,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像一只欢快的小鸟。
姜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拨通了苏靖扬的号码。
“炎炎说想住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也好。学校比家里安全。”
姜瑶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黑蛇回来了,King的威胁越来越近,苏幕遮住在学校里,有保安,有门禁,有二十四小时的监控,确实比一个人每天坐公交车上下学安全得多。
但她的心,还是像被人揪了一下,酸酸的,闷闷的。
“我让老周安排两个人,以保安的身份进驻学校。”苏靖扬的声音继续传来,“不会影响他正常生活。”
“好。”
挂了电话,姜瑶在餐桌旁坐了很久。
晨光慢慢移动,从她的肩膀爬到她的手背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修长白皙,指尖圆润,看起来和普通女人的手没什么区别。
但只有她知道,这双手可以在一瞬间夺走一个人的性命。
她握紧拳头,又松开。
不管是谁,敢动她的孩子,她一定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正月十五,元宵节。
苏幕遮住校已经三天了。每天晚饭时间会打一个电话回来,有时候是汇报食堂的菜色,有时候是吐槽室友打呼噜太响,有时候是问姜瑶那道物理题怎么做。
姜瑶每次接电话的时候都开着免提,苏靖扬坐在旁边,一边处理文件一边竖着耳朵听。
今天是元宵节,苏幕遮提前打了电话,说学校食堂有免费的汤圆,黑芝麻馅的,他吃了两碗。
姜瑶说“少吃点甜的”,他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就挂了,说要上晚自习。
挂了电话,姜瑶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银白的光洒在院子里,把残雪照得亮晶晶的。
苏靖扬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两碗汤圆。
“李姨做的,花生馅的。”
姜瑶接过碗,舀起一个咬了一口。花生馅很香,甜而不腻,糯米的皮软软糯糯的,在舌尖化开。她吃了两个,把碗放下。
“不好吃?”苏靖扬问。
“好吃。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苏靖扬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他知道少了什么。
少了那个会在餐桌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少年,少了他吐槽汤圆太甜的声音,少了他趁人不注意偷偷往碗里多加一个的动作。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狗叫声。
半山别墅的安保系统很完善,院子里养着两条退役的军犬,是苏靖扬从部队带回来的。
平时它们很安静,只有遇到陌生人才会叫。
苏靖扬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两条军犬正对着东南方向的围墙狂吠,背毛都竖起来了。安保人员已经跑过去查看,手电筒的光在围墙上扫来扫去。
姜瑶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围墙那边是一片小树林,冬夜的树枝光秃秃的,在月光下投下交错的影子。
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刚才那里一定有人。
“他来了。”苏靖扬似是发现了什么,轻轻地说了一声。
看似云淡风轻,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姜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
正月十七,开学第四天。
下午三点,姜瑶正在医院跟刘教授查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苏靖扬。
“瑶瑶。”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声音说话。
“炎炎被带走了。”
自从上次姜瑶生闷气后,苏靖扬再也不敢有事瞒着姜瑶。
尤其是关于苏幕遮的更是第一时间告诉姜瑶。
闻言,姜瑶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机壳在她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旁边的李承泽被她骤然变化的气场吓了一跳,手里的病历本差点掉在地上。
“谁?”
“黑蛇。学校监控拍到了。他把炎炎带上了一辆套牌的面包车,往城外方向去了。”
“我收到了消息。对方说,让我一个人去城北废弃的工业园。天亮之前。只准我一个人。”
“你在哪?”
“公司。”
“等我。”
姜瑶挂了电话,转身往外走。她的白大褂下摆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
李承泽追了两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氏集团总部,二十八楼。
苏靖扬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手机。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铺展着,车流如织,人来人往,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门被推开。姜瑶走进来。
她还穿着医院的白大褂,头发有些乱,几缕发丝从低马尾里散落出来,贴在脸颊边。
“陈明远。”她叫了一声。
站在角落里的陈明远连忙上前。“太太。”
“上次让你查的东西,现在给我。”
陈明远看了苏靖扬一眼。苏靖扬微微点头。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双手递过去。姜瑶接过,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黑蛇,真名不详,年龄三十八到四十二岁之间,原东南亚某雇佣兵组织成员,后成为King手下最得力的追踪者。擅长潜伏、侦察、绑架。国际刑警红色通缉令在逃人员。
King,真名不详,WZ国际实际控制人。军火、走私、洗钱,业务遍及三大洲十二个国家。十年前与苏靖扬在边境有过一次正面交锋,三死两伤,苏靖扬一方损失惨重。
陆景琛,陆氏集团前任掌门人。在苏靖扬车祸事件中扮演中间人角色,为King提供苏靖扬的行程信息和安保漏洞。目前已被警方控制,正在审讯中。
WZ国际,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运营中心位于东南亚某岛屿。表面是投资集团,实为跨国犯罪组织的洗钱前台。
文件还附了一张详细的势力分布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箭头,最终汇聚成一个名字。
姜瑶看完,把文件放回桌上。她抬起头,看着苏靖扬。
“你要一个人去。”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苏靖扬没有说话。
“苏靖扬,你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