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两年过去,程少商已是十岁。
从前瘦弱的小姑娘,全然变了模样,脸上有了些许婴儿肥,眉眼舒展,一双眼睛亮得像盛了日光。
她踩着轻快的步子跑到庭院,曲裾裙摆随着跑动轻轻扫过青草。
她手里攥着竹简,跑到正在躺椅上晒太阳的林微面前,声音清脆响亮,眼里满是雀跃,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
软软的说道:“微微阿姊,方才教习给我讲了竹简上的机关技法,我想亲手试一试,看看能不能照着这套法子做出来,可不可以呀?”
她身子微微前倾,把竹简递上前,腮帮子带着少年人鲜活的朝气。
偶尔说着话,还会轻轻晃一晃身子,不再是从前那种拘谨沉默。
遇见庄里新奇的小玩意儿,便会拉着莲房跑去看,笑声清亮,远远就能听见。
只是这份活泼之下,骨子里依旧藏着几分聪慧机敏,不是全然天真懵懂的孩童,是被悠闲日子养出来的,敢放声说笑的嫋嫋。
林微闭着眼睛,声音慵懒轻缓:“可以,我家嫋嫋想上天摘星星都行,我给你搭梯子。”
程少商咧嘴一笑,眉眼弯弯:“微微阿姊,我不会提那么无理的要求。”
林微说道:“你可以提,我摘得到。”
这话逗得程少商咯咯笑个不停,她干脆挤到躺椅上,挨着林微并排躺下说道:“有微微阿姊在,我不要什么星星。”
林微说道:“我听教习说,你将字都认完了,那我再给你一些你爱看的,关于机关设计的典籍。但是先说好,不许熬夜看,你若是熬夜看书,我会把典籍都收回。”
程少商欢喜得眉眼发亮,连忙应道:“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绝对不熬夜看!若想接着看,我早起些便是。”
林微应道:“我劝你还是多睡会,日子还长,慢慢看。你若是睡眠不足,长不高……可别哭鼻子。”
程少商看了看,二人同岁,并排躺着时,自己竟整整比林微矮上半截,沉默了。
她伸手环抱住林微,软软地说道:“微微阿姊,你能不能不要自己悄悄长高,等等我呀?”
林微笑着说道:“那可不行,我无忧无虑,脑子里面不装事,所以一直在长身高。可不像你,脑子里面装了很多很多东西,被压的都长不高了。”
程少商老老实实承认:“微微阿姊,我对阿父阿母还是有些期待的……”
林微打断道:“随你,你开心就好,但别思虑太多,不然真会长不高的。”
程少商往林微身上轻轻蹭了蹭,小声道:“微微阿姊,你真好。”
二人没有再说话,一起躺着晒太阳,微风徐徐,惬意舒适。
林微偏爱程少商这样干净热烈的生命力。这份喜欢,是向往那束纯粹向阳的光,是安稳岁月里最治愈的慰藉。
这时,春桃小跑着靠近二人身侧,躬身向林微喘着气回禀:“六娘子,门外有贵人到访。”
林微闻言睁眼,眸中带着几分诧异:“贵人?”
春桃神色凝重,郑重颔首,抬手指了指天际。见状,林微瞬间了然,春桃所指的,正是当朝皇帝。
文帝出身丰县,乱世起兵,扫平各方诸侯,登基开创大越王朝。年少失怙,性情宽厚重情义,也深谙帝王权衡之术,不是一味软善的仁君。
私下里他还有几分烟火气,爱操心晚辈婚事,喜欢听新鲜事,甚至带着一点八卦心性。
春桃压低声音,轻声提醒:“六娘子,贵人昔日与先郎君私交甚好。”
可据林微所知,文帝确实待人亲和,但君臣尊卑刻在骨子里,寻常世家子弟只能奉旨觐见,绝不会登门。
太反常了,这让林微皱了皱眉头。
林微吩咐道:“引贵人至知予轩歇息片刻,就说我方才服过药,需稍作洗漱,再前去见客。”
春桃应声行礼,随后快步退下,前去安排相关事宜。
林微轻轻阖上双目,凝神思索对策。一旁的程少商听不明白方才的暗语,完全跟不上节奏,便小声疑惑地问道:“微微阿姊,是不是林家又来人了?”
林微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声安抚:“不是。是我阿父昔日的旧友。你乖乖待在我院中,我见完客之前,半步都不要离开。能做到吗?”
程少商立刻用力点头,乖巧应声:“微微阿姊,我听你的,绝不离开半步。”
林微笑着抬手抚了抚程少商的头顶,随即起身,吩咐一旁侍女取来一身新曲裾,供她更换。
……
知予轩,
林微命人备下软轿,乘轿前往,面上覆着一层纱。
靠近时,她远远便瞧见知予轩内一共四人,一大三小,只扫一眼,便认出那是文帝,身侧跟着太子、三皇子与凌不疑。
林微眉梢一挑,猜不透文帝这般前来是什么用意。可事已至此,只能既来之则安之,见招拆招。
看到来的人之中有凌不疑,林微在心底暗自庆幸。幸好她方才将少商拘在院中不许外出,避开了二人相见。
如今的程少商是名副其实的小太阳,这般鲜活滚烫的小女娘,对凌不疑而言,是最致命的诱惑。
只需一眼,孽缘就会起。
可这不是林微想看到的,她觉得,两个小苦瓜就别扎堆了,暖不了彼此,反而会扎对方,不如不相识。
而文帝见林微身在自家庄子,见客尚且要乘软轿,连忙迎上前:“哎呀,六娘子,你竟真病得这般重?”
软轿落地,春桃扶着林微摇摇晃晃地起身,刚要行礼,文帝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扶住:“免礼免礼!你都这般模样,不必行礼,快坐,坐下说话。”
林微有气无力地说道:“仓促相见,礼数不周,还望陛下海涵。”
文帝满脸惋惜地看着林微:“好孩子,我真不知你病得这般重。若是早知,我便把医士一并带来了。你等着,我这就派人去传。”
林微拦道:“伯父已为我延请了名医,说我这病不碍事,慢慢调养即可。”
文帝闻言顿了顿,目光细细打量着面上覆纱的林微,语气放缓:“心病最是磨人。你父亲与我乃是旧交,我看着你,便如同看着自家晚辈。如今你独自居于静微庄,身边缺少依靠,实在叫人心疼。”
林微垂首,声音平静,故作懵懂:“劳您挂心,臣女衣食无忧,并无不便。”
文帝顺势接话,目光往身侧的三皇子身上轻扫一眼:“话虽如此,女子终究要有归宿。我今日带了几个孩儿一同过来,你不妨瞧瞧,若是有合眼缘的,也算一桩美事。”
林微将文帝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已然看透他此番登门的用意,轻声应道:“谢陛下厚爱。只是臣女身体孱弱,一心只想安心养病,暂不曾思虑婚嫁之事。”
在心中腹诽:文帝此举是真把我当不知事的小女娘了。世家女的婚嫁乃是宗族大事,讲究三媒六聘,陛下竟越过林家,直接来与她商议婚事,不合现有的礼法。
可转念一想,不少世家都不愿意与皇家结亲,若是按规矩托媒人登门,林家多半会设法推脱,故而文帝才亲自前来,想试试能不能在林微这个孩子处撕开一个口子。
林微心里瞬间有了主意。既然文帝执意越礼谈她的婚事,那她干脆顺势反客为主。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推辞的郑重:“陛下,臣女有家父临终遗愿想告知你,只不过……只能与您单独细说。”
文帝闻言满脸诧异,完全没料到林微会突然提出这般要求。虽心中疑惑,但事关故人遗言,他不敢轻忽,当即抬手示意太子、三皇子与凌不疑退至院外等候。
太子侧头看向三皇子,小声道:“三弟,这姑娘看着身子孱弱,不如让父皇再为你挑个体态康健的世家女子。”
三皇子神色平淡,面无表情地回道:“皇兄多虑了,世家女子自有风骨傲气,她们本就不愿轻易嫁入皇家,即便是她这般体弱之人。”
太子又说道:“父皇特意带我们前来,便是觉得这林家六娘子与众不同,又是独居,若是……”
三皇子直接开口打断:“皇兄,林家六娘子虽体弱,可一言一行皆是世家女子的气度,足以证明,她绝非可以随意拿捏之人。”
太子一噎,一时竟接不上话。
三皇子脑海中闪过林微那没有被面纱遮住的眼睛,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绝不简单。
凌不疑站在一旁,见状开口打圆场:“两位不必多议。林家六娘子既有要事单独禀报陛下,我们静候便是。”
另一边,林微取出一只精致的盒子。她拨开精巧的机关,从盒中取出一封信,抬手递向文帝。
文帝接过物件,眼中带着几分好奇,摸了摸纸张,才小心的展开信纸。
眼下书写载体只有竹简与布帛,造纸术还不曾问世。所以待文帝通篇读完,大为震惊,捏着信纸,看向林微:“这东西名唤纸?这么薄……还能批量造出?”
林微眼睛都不眨地说瞎话道:“家父在世时,常称颂陛下定是心怀天下的明君。”
“他曾言道,此造纸之术若是落入世家手中,容易滋生私念,于您的江山不利。”
“可若是早早交给陛下,若无足够底蕴,也恐难以守住这份技艺,故而一直未曾献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带着几分怅然,夹带私货道:“臣女无官无职,又常年体弱多病,不便入宫觐见。今日能得一见陛下,或许已是此生唯一的机会,才将此物拿出。至于如何处置运用,还望陛下三思。”
文帝听得眼眶泛红,眼中泛起泪光,感慨道:“朕竟不知你父亲心中如此惦念于朕,朕……”
若是造纸之术掌握在文帝手中,意义可是非同小可。竹简笨重,布帛昂贵,天下典籍、官府文书尽数受限于此。
有了纸,奏章户籍、律法典籍便能大量抄写,政令通达。长久下去,学识不再被世家垄断,他便能借此制衡豪强,教化万民,是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技艺。
他想起信简末尾那行落款文字:我有一女,聪慧识体,望友照看一二。
文帝心中的愧疚更重,故人临终尚且托他照看孤女,自己竟还在盘算拿她的婚事做联姻筹码,这般算计,实在愧对昔日兄弟。
文帝看着眼前孤苦孱弱的少女,声音温和又带着亏欠:“孩子,你心中可有想要的?尽管告诉朕。”
林微神色平静坦荡,不卑不亢。
她等的,就是这句许诺。
“臣女便不与陛下见外。”
“臣女体弱多病,本就不宜俗世牵绊。我身为世家女子,深知世俗规矩严苛,女子婚嫁向来身不由己。可臣女此生不愿联姻绑缚,不愿为人棋子。”
她躬身一礼,郑重请求:“今日斗胆向陛下请一道圣旨,臣女求一纸婚嫁自由,此生婚配自主,世间任何人,皆不得插手干涉。”
文帝听完,先是一怔。原本他以为林微会求封赏、求金银、求庇护,万万没料到她所求的竟是一道能对抗世家礼法的圣旨。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覆纱的林微身上,想起故人遗信那句“我有一女,聪慧识体,望友照看一二”,就知道这个小女娘明白自己在算计她,但她没有因此就把这个技艺藏起来,多好的小女娘啊!
同时他也清楚,这道旨意分量很重,等于直接对抗世家长久以来的宗族权柄。
但对他而言,这是偿还对旧友的亏欠,也算是兑现对孤女的补偿。
性情上头的他长叹一声,郑重开口:“好。朕允你。朕下一道特旨,西河林氏不得逼迫你婚嫁,世间任何人,亦不能强逼你成婚。你的婚事,由你自己做主。”
文帝总觉得这般补偿还不够,就说道:“朕会封你为静宁郡主。”又想起林微常年体弱,再补充道:“另外,往后你觐见任何人,皆可免行跪拜之礼,便是见朕,也不必下跪。”
林微俯身行礼,轻声道:“多谢陛下。”
而这所谓的信当然是林微伪造的,一点都不麻烦,仿的又快又‘真’,不过惟手熟尔。
这里是古代,到了婚嫁年龄,林微的婚事确实会被拿捏,所以得早早打算。
看着,文帝红着眼从知予轩走了出来。守在外头的太子、三皇子与凌不疑皆是一愣,猜不透方才院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待到一行人回宫,听闻文帝要下旨册封林微为静宁郡主,三人更是错愕不已。
可文帝始终没有细说内情。
造纸术一事万万不能公之于众,一旦泄露,必会牵动天下世家的根基,林微会成为世家的罪人。
因此对外,文帝只能寻个体面的说辞,只说是念旧友,怜惜故人之女体弱,特地予以封赏,添添福气,健康长寿。